【工作坊紀實】綜合座談:AI 與媒體的未來

本會於6月21號至6月24號,假國立政治大學公企中心舉辦「天才群聚而來」未來提案工作坊,希望藉由跨領域講者的分享與引導,聚集不同背景、志同道合的年輕夥伴,深度討論科技趨勢、人文視角與社會永續,並希望能夠提出若干對於未來臺灣的創新想像。首日從媒體生態談起,延續前兩場王健壯、何榮幸的演講,進一步展開綜合座談。本次座談以「AI與媒體未來」,從媒體價值、調查報導與AI衝擊出發,由資深媒體顧問陳浩主持,與非營利媒體《報導者》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何榮幸、國立政治大學新聞學系助理教授李怡志,以及前電視新聞主播、中國文化大學新聞學系教授詹慶齡,共同思考新聞工作的下一個十年。
AI正在重新定義新聞工作的樣貌與公共資訊生態,從新聞生產流程、內容分發模式,到媒體與閱聽人之間的信任關係,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講者們也因此從媒體分潤、新聞專業、數位轉型與AI應用等面向出發,探討人工智慧對新聞產業帶來的機會與風險,並進一步思考在演算法與生成式內容日益普及的環境下,媒體如何維持專業性、公信力與社會影響力。透過不同世代與不同媒體背景的交流對話,本場座談也試圖回答一個關鍵問題:當AI逐漸改變資訊生產與傳播方式時,新聞工作者與媒體機構應如何重新定位自身角色?
陳浩:AI 對媒體的顛覆性框架
主持人陳浩在開場引言時以自身參與「未來媒體計畫(Future Media Project, FMP)」的經驗切入,回顧媒體產業從手寫稿、傳真到數位化,不斷「換筆」的經驗,同時指出 AI革命的影響必然超越過去任何一次媒介轉型。從 Clay Shirky《Here Comes Everybody》對網路時代的預言,到智慧手機與行動網路改變資訊流通方式,AI 則進一步將原本屬於媒體組織的能力賦予個人,使一人即可完成過去需要整個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
但是,這些看似「巨變」的技術革命,如王健壯董事長所說,並未改變媒體的基本定位,真實性、公共性與信任仍是媒體存在的基礎,也是 AI 難以取代的部分,由此出發,就能發現「有些媒體不只是媒體,」他提醒道,「他們做了很多超出媒體該做的事情以外的事。」當內容本身不再稀缺、當所有人都能透過 AI 獲得相近的知識、當記者與編輯又被迫換了下一隻筆,個人思考能力的「Delta 值」能否在協助寫手們在AI的基礎上進一步創造觀點、脈絡與價值,將成為未來競爭力的關鍵。
詹慶齡:有流暢、無靈魂的「AI 寫書實驗」
詹慶齡分享自己撰寫《島讀台灣》的經驗,前兩本作品花費數年時間走訪台灣各地獨立書店,以報導文學形式記錄書店與地方文化;而在第三本書的實驗中,她嘗試讓 AI 參與寫作,結果僅花兩天半便完成初稿。但這份快速生成的成果卻暴露出許多問題。AI 雖然能蒐集大量資料,但無法理解作者篩選資料背後的判準,因此納入不少原先已被排除的案例,更因為訓練資料多來自相似的網路文章,各書店的描述也出現高度重複、同質化的現象。
她說,AI 的文字固然流暢,但缺乏作者在田野調查與生命經驗中累積的感受力與判斷力。寫作不只是資訊整理,更包含個人的品味、情感與價值選擇,而這正是目前 AI 仍難以複製的部分。因此,即便文筆未必完美,真正來自人的書寫依然保有獨特的「靈性」。在問答階段,學生向詹慶齡提問是否應多用 AI 工具增加知識廣度,或「以質換量」深度閱讀優質媒體。她回應,閱讀的價值在於享受過程與人類自然的情感意識,若只靠 AI 摘要獲取內容,「恐怕會成為每個字都看得懂M但不解其意的功能性文盲」。
李怡志:「分子料理式」的 AI 媒體時代
李怡志以飲食文化比喻媒體消費模式的演變:傳統報紙時代如同「套餐」,讀者按照媒體安排的順序接收資訊;網路時代則像「自助餐」,使用者自由選擇感興趣的內容;進入 AI 時代後,新聞消費將進一步走向「分子料理」,每個人都擁有專屬的新聞組合與閱讀體驗。不過,雖然 AI 能快速整理資訊,卻難以理解不同事件之間的脈絡,「其實AI也看不出來這一則跟那一則真實的關係,但新聞人以看出來他們的脈絡」他告訴我們,就像吃分子料理一樣,使用者可能閱讀大量摘要,卻難以建立完整的知識譜系,最終只留下「空氣感」。
在商業模式方面,他認為媒體未來可能朝向授權內容供 AI 系統使用的方向發展,形成新的收益來源,如MCP付費,AI服務的訂閱費一部分移作新聞授權使用。這種推測最主要的理由在於,「過往我們一直認為 所有人都是閱聽人,但我自己發現這社會上只有極少數人需要看新聞」標準化新聞內容的價值將持續下降,因為以前過往「推送式的新聞」將會變成「拉動式的新聞」,少數的閱聽人指定需求,AI本著分子料理的精神去從一百家媒體、一千家媒體拉過來。此時,唯有深度報導、獨家調查與具辨識度的觀點,才有機會在 AI 建構出的越聽生態系中維持競爭力。也有同學在後續問答呼應表示,或許優質媒體內容可能因品質優勢走向收費,而大型模型將只能取得免費的廉價資訊,由此產生內容水準上的差異。
何榮幸:AI時代的三個自我教育
何榮幸提出媒體工作者必須面對的「三個自我教育」。首先,媒體與其他資訊來源的界線已逐漸模糊,「媒體不需要指定自己的定義,因為在各位(指閱聽人)的眼中,早就不会去區分媒體跟其他的資訊來源。」雖然新聞價值作為內部自我拘束的道德追求有其意義,但對於外部已不足以說服受眾
其次,因為媒體與其他資訊源的混同,「我們當然是跟Netflix、跟迪士尼加、跟所有這些OTT在競爭,你今天每個人大家想花在每個月資訊的吸收上面的錢、預算就是有限,更重要的是,大家時間就是有限。」在有限的時間與金錢下,新聞必須重新思考自身能提供什麼不可取代的價值,對他而言,這個價值就是「體驗」,用人類的意識體驗,才會出現調查報導、深度論述。
最後,他對「不會用 AI 的人將被淘汰」的論述提出不同看法。他認為未來更重要的角色可能是「為 AI 把關的人」,AI現在越來越厲害無所不在,可是你會發現,無一例外:「AI應用在任何一方面,一定還是要一個非常有價值的真人去進行它的把關。」 無論在新聞、外太空、或其他各種領域,都需要具備專業判斷與倫理意識的人負責查核、修正與監督 AI 的運作。所以,媒體與內容產業若要在 AI 時代持續存在,應聚焦於創造感動、體驗與人性價值,並思考當 AI 接手大量工作後,人類還能創造哪些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