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紀實】程世嘉：我所代表的下一個十年

本會於6月21號至6月24號，假國立政治大學公企中心舉辦「天才群聚而來」未來提案工作坊，希望藉由跨領域講者的分享與引導，聚集不同背景、志同道合的年輕夥伴，深度討論科技趨勢、人文視角與社會永續，並希望能夠提出若干對於未來臺灣的創新想像。下午的講座由半導體先進盧超群展開序幕，並在傳承精神之下，邀請愛卡拉（iKala）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美國艾森豪獎得主、潘文淵獎得主程世嘉，以《我所代表的下一個十年》為題，談晚近AI服務軟體業的興衰與前景。

從史丹佛到Google，催生「AI軟體軍火商」

愛卡拉創辦人暨執行長程世嘉首先回顧自身經歷。身為矽品集團第三代，他在 2005 年赴美進入史丹佛大學攻讀電腦科學。當時既沒有 iPhone，也尚未出現深度學習浪潮，但他已選擇投入人工智慧研究，並深信「AI 就是軟體，而未來的軟體就是 AI」。畢業後，他加入 Google 擔任工程師，成為最早將機器學習技術導入 Google Maps 的團隊成員之一，參與開發今日全球數十億人使用的 Google Maps 大眾運輸功能。

2012 年，與妻子決定返台創辦愛卡拉，最初以線上卡拉 OK 平台為主要商業模式，之後逐步轉型為專注於企業 AI 解決方案的科技公司。談到愛卡拉目前的定位，程世嘉形容自己是企業界的「AI 軍火商」。公司至今已協助超過五萬家企業導入人工智慧技術，並透過全球超過 190 個國家的市場資料建立情報系統。其核心業務主要分為兩大面向：一是協助企業落地部署 AI 的 AI Service（Forward Deployment），二是專注於資料蒐集與知識建構的 Intelligence（Data Ingestion）。

AI的典範轉移：智慧通膨

在資料時代下，他提出一項重要觀察：過去統計學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人類無法取得全部資料，只能透過抽樣推論世界。然而在 AI 時代，若能掌握近乎全量的數據，真正值得追求的便不再是統計上的相關性，而是因果關係的理解與推論。

接著，他提出「智慧通膨」（Intelligence Inflation）的概念，說明 AI 所帶來的典範轉移。他認為，人類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像今天這樣的時刻——智慧正從人類獨有的能力，逐漸轉變為一種普及化的資源。目前最先進的大型語言模型，其能力已達 IQ 130 至 140 的水準，且在許多專業領域具備接近博士級的知識與推理能力，而這條能力曲線仍在持續向上攀升。過去數百年間，只有水與電能夠同時具備「又好、又快、又便宜」的特性，成為社會運作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如今，智慧正逐漸成為第三種基礎設施。隨著算力持續增加，取得智慧的成本不斷下降，而 AI 的普及化將成為不可逆的趨勢。

因此，他並不認同 AI 泡沫化的說法，「如果從半導體產業的底層邏輯觀察，目前全球算力供給仍遠遠無法滿足需求。」過去二十年間，算力需求成長數倍，但產能始終跟不上需求增長，因此他認為 AI 發展仍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

AI的商業革命：產業底層邏輯重組

在商業層面上，AI 也正在重塑既有的產業規則，其中又以資訊傳播模式最為明顯。過去三十年，網路世界建立在關鍵字搜尋（Keyword Search）的基礎上；近三年則進入對話式搜尋（Conversational Search）時代；而從 2026 年開始，產業將進一步進入代理人階段（Agentic Search），未來人們不再需要主動搜尋資訊，而是由 AI Agent 主動代替使用者完成搜尋、比較、決策乃至執行工作。這也意味著傳統的數位行銷漏斗正在崩解，但未來 AI 助理可能直接在 Gemini 等系統內完成商品推薦與交易流程，形成所謂的「Zero-Click Commerce」。當使用者不再點擊網站，傳統關鍵字廣告與流量經濟的基礎邏輯也將隨之改變。

程世嘉進一步以歷史角度分析 AI 的意義。他認為，人類文明的發展其實是一部持續外包能力的歷史：十八世紀工業革命將勞力外包給機械，十九世紀將能源外包給電力與引擎，二十一世紀，則開始將心智能力外包給 AI。在此背景下，未來人才市場將呈現明顯的 M 型化趨勢，一端是能夠制定策略、定義問題的高策略人才（High Strategy），另一端則是需要高度人際互動與情感連結的高接觸人才（High Touch）。相較之下，位於中間的大量認知型工作，例如撰寫電子郵件、整理報告、產出簡報與圖片等，將面臨快速貶值。

他以北美科技業為例指出，目前軟體工程師職缺已較疫情前減少約四成。科技公司正出現「左手裁撤年輕員工，右手招募資深工程師加上 AI」的現象。然而，AI 並非直接取代工作，而是取代特定任務。未來職業將依據任務重新組合，而建築、製造、醫療照護等需要大量實體互動的工作，受到 AI 衝擊的程度相對較低，需要注意的是，未來人類的生產過程，其中校驗的比例可能會愈發偏高（如下圖）。

地緣政治下的變局與機會

除了產業變革外，程世嘉也從地緣政治角度分析 AI 發展。他認為，美國與中國正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 AI 發展哲學，美國主要依靠私人資本推動閉源模型，而中國則透過開源策略加速追趕，據預測，到 2026 年底，開源模型與閉源模型的能力差距可能縮小至三個月左右。

面對中美競爭，台灣以及其他國家都必須思考自身的「主權 AI」（Sovereign AI）策略，決定如何在兩大陣營之間找到自己的定位。他也特別提到，隨著 AI 能力持續提升，資安產業的重要性將快速增加，但目前市場仍低估其價值。正如他所言：「經濟就是這樣，人類製造問題，然後再把答案賣給自己。」

至於臺灣未來的機會與挑戰，程世嘉認為，台灣最大的優勢在於掌握全球關鍵的半導體算力資源，因此有機會從晶片、模型與資料層到應用層，建立完整的 AI 產業鏈。然而，真正的挑戰不在技術，而在文化。台灣長期擅長依照規格解決問題，卻較少培養制定規格、定義問題的人才與制度。舉例而言，愛卡拉所建立的繁體中文評測框架 TMMLU+，目前已成為全球最大的繁體中文 AI 評測系統，並被 Google、Meta 等國際 AI 實驗室採用，逐漸成為繁體中文領域的重要國際標準。

若無法從「解題者」轉型為「出題者」，將難以在下一波產業革命中掌握主導權。不過，他同時認為，台灣軟體產業發展相對落後反而可能是一種優勢。由於歷史包袱較少，台灣有機會直接跳過舊有模式，以軟硬整合的方式切入國際市場，建立值得信任的 AI 與軟體供應鏈體系，在東方世界扮演可信賴的科技夥伴角色。

守破離的素養：T型人才的關鍵能力

最後，程世嘉向年輕世代提出具體建議，他認為指出，未來最重要的是成為 T 型人才，既擁有跨領域的廣泛知識，也具備一至兩項極深的專業能力。同時，不應將自己定位為初階認知型工作者，而應培養 AI 難以取代的能力，若依照世界經濟論壇的調查，這些能力會與人文關懷高度相關，人文素養、溝通能力、批判思考與學習能力的重要性，將遠高於單純的工具性技能（見文末附圖）。

他也分享源自東方哲學「守破離」的三項修煉原則：透過自信培養好奇心，透過自律建立聚焦能力，透過自學成為能夠持續進步的終身學習者。在他看來，唯有這種人才能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持續前進、建構韌性，用底氣、節奏與人脈網絡闖出AI 時代的機會。

「You are not predicting, you are positioning.」以兩句話作為總結「Take your curiosity and go on the offensive.」他提醒所有年輕人，面對 AI 時代，最重要的不是預測未來，而是在變局來臨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被動等待變化，而是主動帶著好奇心迎向未來。

口述／愛卡拉創辦人兼執行長 程世嘉

文字、編校／本會研究助理 羅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