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歐麗娟:大傳統斷裂的失落年代

本會日(18)前拜會臺大歐麗娟老師,探討公共政策討論的力度衰退,以及青年世代的人文素養如何育成,主要聚焦我國當前的文化發展情形。歐麗娟老師為國立臺灣大學中文學系博士,學成後長期執教於該系,並以紅學研究聞名於兩岸三地,著作等身,除學術專著以外,更有《紅樓夢公開課》,致力於提升對《紅樓夢》的認知解析。
大傳統的斷裂與消逝
「大眾對於紅樓夢本身的誤解,都是建立在我們對大傳統的斷裂上。」訪談伊始,歐老師從其所專精的紅學開始談何謂“大傳統”,以及過往中華文化如何發展並延續大傳統。大傳統(Great Tradition)的概念是由美國人類學家Robert Redfield提出,乃由社會裡上層的士紳、知識分子所代表,且多半是經由思想家、宗教家提煉,具有反思性(reflective)的精緻文化(refined culture);相對地,「小傳統」(little tradition)則由一般社會大眾、特別是鄉民(peasant)或俗民(folk)所代表,大都以日常生活所需出發的生活文化,因此是現實而功利,直接而質樸,兩者各有不同的價值系統或思想結構,也可相應於中國的雅文化與俗文化。
大傳統之所以能成其為「大」,正是經過千百年代代精英的反思與累積所致,但自民國以降歷史的劇烈變動,讓思想精鍊的迭代性中斷而無以為繼,致使過去的大傳統基本消失。斷裂的後果,人們不僅是不知道大傳統,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連一位義大利學者都不免感慨:「文盲的比例始終不變,只是現在的文盲能讀能寫。」其所針對的歐洲社會大傳統延續不絕,都已然如此,則缺乏大傳統支撐的我國,情況勢必尤甚,當代能讀能寫甚至取得高等學歷的「文盲」,在理解經典時更容易以個人主觀、當代意識、社會需求去進行投射詮釋,當成可隨用隨取的材料庫,卻無法回歸其原本的思想脈絡與文化背景,自然也連帶錯失其中的大傳統內涵。
當大傳統被帶入市場機制與流量邏輯,就失去了「自我目的」(self-purpose)的神聖性,原本屬於自我鍛鍊與精神自律的工夫,會被改造成輕薄可口、即時回饋的商品:典籍變成金句、義理變成話術、修身變成療癒、禮法變成儀式感。看似「更親民」的行銷策略之下,乘載了大傳統的經典作品在可見度上更高,但實質上則更空泛。公眾意識被世俗化、消費化之後,乃形塑出一種閉環:當大眾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經典,反倒容易喪失對於大傳統的追求與尊敬,進而更難回歸真正的大傳統,最終文化底蘊消散而淪於淺薄。
當上品被系統性地消失:分散、稀釋、自我改寫
那麼,當代的大傳統為何難以延續?「上品」的消失是最大原因。歐老師說,據清末光緒晚期的一項識字率普查,當時的識字人口僅只有百分之一,而高門檻的文化精英占比更低,歷代也是由這些古代所謂「性三品」中的極少數「上品」之人承擔發展大傳統的責任,他們當然是禮教文明的受益者,但更是禮教文明的載體。
近代社會結構改變,現代政治理念強調平等、效率、權利、經濟發展,這些固然帶來正面成果,最大的優點是提升了所有人的各種生活福祉,卻也讓公共價值與制度設計多以「現實利益」為優先,社會想像、文化層次逐漸以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與庶民文化的品味作為主要尺度。「我們現行的一切制度大多是為了現實生存而設計,欠缺為了長遠的、宏大的框架所進行的思考,讓所有人都變成求生存的變形蟲。」歐老師感慨道。
一方面,隨著實務層面上各種產業蓬勃發展,上品之人也不再集中於直接承擔文化傳承的位置,而被分流到各行各業,最優秀的人才未必選擇進入公職體系、學術領域,雖然能在社會所需的產業上發光發熱、有所貢獻,但卻喪失對於大傳統的認知力與話語權。更令人更悲觀的是當代社會失去了一種「讓上品者可以專心承擔大傳統」的制度保障,譬如在過往的科舉制度下,文人有俸祿支持,既給予生活資源,也賦予繼往開來的國族角色,成為社會階層中的引領者;而到了現代,該制度性的保障式微,文化傳承不再被視為公共必需,而更像個人志業或私人興趣。這種現象在學術界尤為明顯,高等機構大多由現實取向的技術性學科所組成,少數的文化學者原本可能是大傳統在現代的主要載體,但又受到評鑑、競逐、績效、資源分配的影響,逐步走向市場化,研究變成追隨潮流的技術操作,教學變成滿意度管理,學問變成可快速輸出的「產品」。當文化承擔者轉向以市場規則自我證明,或以短期績效換取資源,便難以長期從事需要慢工的真正學問與品德工夫;久而久之,上品者得轉往別處以求發揮,或者被迫自我改寫。
另一方面,由於教育普及,能夠操作知識技術的人才池擴大,但擁有專業知識、足以操作技術,並不等於能夠承接大傳統。大傳統本來就不是多數人都能承擔的文明形態,它對人的品德、志趣與自律要求極高,而其所強調的長期涵養、自我節制、敬畏天地與尊重理性的文明期許,會被現代意識視為不合時宜、過度成本甚至帶有壓迫性。以中文系為例,在當代環境裡,文字學、訓詁學等基礎學科注定被邊緣化,其他門類又或者以流行議題包裝,但學術若只剩技術導向與論文產出,而缺乏價值深度、人格高度、知識廣度的追求,便難以成為延續大傳統的所在。
小傳統當道:文化庸俗之必然
當大傳統失落、難以為繼,中品之材就掌握了學術、知識、文化的話語權,由此替代掉根本的大傳統,這些時髦的、平易的、現實中容易成功的東西,卻可能是穿鑿附會之下的漂亮衣裳,並建構出一種更直接、更功利、更可消費、更貼近生活欲望與市場機制的俗文化,《紅樓夢》被解讀為青春崇拜、追求愛情、反對禮教之類,最能獲得大眾的共鳴,正是基於此故。當然,小傳統並非全然負面不值,它提供了生活所需的秩序、娛樂與社群凝聚,但文明之高度依然繫諸大傳統所提供的反思性與精緻度,並非一般心智程度所企及,一旦這一類庸俗化的取向大行其道,甚至可能反過來排擠、打擊需要費力思辨才能理解的大傳統,這也是網路上常見的現象。當文明不再以大傳統為核心,公共討論就必然停留在生存與利益的現實層次,而失去大傳統所強調的深度價值與長程視野。
大傳統的消逝在我國最顯突出,歐洲的大傳統迄今承繼不絕,淵遠流長且不斷更新進展,連帶致使中品亦得以依附過往的大傳統汲取泉源,獲得心靈提升與精神基礎,提高了全體國民的文明水平。而我國過往所留下的根柢已然斷裂殆盡,此時將西方思潮唐突引入,即容易出現“橘逾淮而枳”的狀況,譬如無上限的個人主義乃至自我主義就可能從中而生,導致社會的失控愈烈。
被問到大傳統如何復興,老師的回答很明確:「整體而言是悲觀的。」在當前的民主制度下,由下而上的改革相較古代更有可能,縱觀臺灣這幾十年來的發展,也確實有些公民運動創造了好的結果,但所謂「百年樹人」,人才培養、社會改革本都非一蹴可躋,尤其覺醒的人還必須有一定比例,「而我們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等待了。」只是,老師也予以勉勵,「我們也不要太過喪志,個人能做多少,還是必須盡力而為。」至少留下一束薪火,留予日後重生燃放的可能,這正是孔子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真諦。
口述、修訂/歐麗娟
編校/本會研究助理 羅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