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許嘉棟-下】 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之挑戰

台灣欲發展為區域金融中心的政策願景,自1990年代推動至今已逾三十載,然而在實際進程上卻面臨顯著的制度瓶頸。對此,嘉棟老師從中央銀行的監管邏輯、稅制競爭力到市場投機行為的外部性,提出了一系列觀察。
央行的穩定枷鎖
「亞洲金融中心」這個構想從李登輝時代提到現在,幾乎沒什麼進展。發展金融中心的關鍵在於資金進出的自由化,然而,開放亦可能威脅到新台幣匯率穩定,央行對於涉及本外幣兌換的資金流動抱持審慎立場。
嘉棟老師指出,金融中心發展停滯的關鍵在於對國際資金自由化可能威脅穩定性的擔憂,而主要是央行擔心此威脅。由於央行對匯率穩定高度重視,只要金融機構要開發涉及本外幣兌換的金融商品,央行往往因擔心量大影響匯率而「不太願意開放」。他形容這種現狀:「金管會的立場當然希望金融發展越快越好,但只要涉及外幣的,央行就把你卡死了,根本就沒辦法」
在缺乏商品與市場規模的情況下,台灣陷入了沒有市場就沒有人才的困境,導致許多優秀的 MBA 人才最終選擇流向香港或新加坡,「在這裡搞不出名堂」。
租稅優惠的爭議:「手中鳥」與「林中鳥」
要推動資產管理中心,引資回台是主要目的,其中稅賦優惠是關鍵,但這也造成金管會與財政部在政策上的角力。金管會透過在高雄專區的成效,步步進逼,希望達到財政部同意增加,或提高稅賦優惠的提議。
嘉棟老師描述了金管會與財政部之間的角力。財政部擔憂減稅會影響稅收,此立場如:「這個鳥(稅收)已經在我手上,我很清楚嘛,那你現在叫我手鬆開點,他會擔心都會飛掉(稅收流失);那金管會現在跟我講說那餅很大(稅基擴大),那個叫林中鳥」。
然而,金管會認為「價、量關係」是會改變,如果能把原本在海外的錢吸回來,先前收不到的稅、打開稅基,總稅收反而會增加;也就是說,若適度降低稅率(價)能讓量擴大,總稅收反而會增加。嘉棟老師認為,如果真的能把家族辦公室及台商的資金引進台灣,「是有機會擴大稅收的」。
借鑒新加坡的「境內外區隔」
亞資中心的核心目標,是提供優質環境與誘因,吸引國人及外國資金透過台灣金融機構進行投資。在制度設計上,嘉棟老師建議參考新加坡早期的模式,強調「境內與境外市場的區隔」。
「以前央行討論到金融中心,不希望引進的外資用在國內經濟,因為這會涉及到匯率波動」老師解釋,若能落實境內外區隔,「吸引外資用在外面,就不會涉及到跟本國幣(新台幣)的兌換」,進而將對國內匯率穩定性的威脅降至最低。
亞資中心引回的資金,目前的設計多以外幣形式存在。若政府為了籌集主權基金所需的資金而發行以美元計價的特別公債,亞資中心的資金便可直接購買這些公債。這樣既能提供投資標的,又能減少資金頻繁進出對新台幣匯率的直接衝擊,成為去化國內過剩儲蓄的一種管道。換言之,若亞太金融中心引回的資金是用於購買美金計價的政府公債,對外資而言就沒有新台幣的匯率風險,「如果法律上可以,那大概就多了一條路」。
社會風氣與投資文化:當沖與賭博式投資
談及國內金融文化,嘉棟老師對於當前盛行的當沖交易表達反對,認為這是鼓勵投機,且對整個社會實質產值沒有幫助。他以經濟學概念指出,當沖本質上是零和遊戲,純粹是「你的錢給我,我的錢給你」,且在過程中大眾投入了大量時間、設備與軟體成本,這些都是社會成本。他更憂心現在連學校都在教當沖、媒體也在鼓勵開戶,導致學生上課不專心,都在看盤。
老師回憶 1980 年代台灣「錢淹腳目」的亂象,當時全民炒股、瘋六合彩,導致「大家看到人家錢那麼好賺,眼紅搶劫的就很多」,甚至發生綁架案與治安惡化。老師提醒,如果當社會普遍認為「不必認真工作、只要一進一出就能賺到薪水」時,對國家長遠發展極為不利。
結論
台灣要突破「亞資中心」三十年來的進程困局,關鍵在於突破監管權衡僵局。
央行為維護匯率穩定,對涉及本外幣兌換的金融商品持審慎管制,這與金管會推動產業擴張的目標產生立場衝突。高度規避風險的環境,導致國內缺乏具規模與國際競爭力的金融產品,進而陷入「無市場即無人才」的惡性循環,使優秀的高階金融人才流向星、港,削弱國家長期競爭力。
參考新加坡作法,透過境內外資金區隔,能將引進的外資導向境外投資,避免直接與新台幣結匯,以化解央行對匯率波動的憂慮。台灣有機會在不觸動央行匯率底線的前提下,有效吸納僑外資並對接主權基金的資金需求,解決長期以來「有資金、無商品」的困境。此外,發行美金基礎特別公債可作為資金去化的重要路徑,在不觸動實質結匯程序的前提下,吸納回流資金投入公共建設或戰略產業。
最後,推動資產管理中心應區分「專業投資」與「短線投機」。將社會資源由短線投機引導至實質產業與專業理財,方能真正落實亞資中心願景,提升台灣金融產值與社會韌性。
(撰稿整理:本會校園大使 張育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