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紀實】史欽泰、張善政：接棒，我們一起打造的護國神山

本會於6月21號至6月24號，假國立政治大學公企中心舉辦「天才群聚而來」未來提案工作坊，希望藉由跨領域講者的分享與引導，聚集不同背景、志同道合的年輕夥伴，深度討論科技趨勢、人文視角與社會永續，並希望能夠提出若干對於未來臺灣的創新想像。接續昨日關於媒體的若干思考，次日聚焦科技發展，邀請到本會董事、清大榮譽教授史欽泰開場引言，並由桃園市長、前行政院長張善政，以《接棒，我們一起打造的護國神山》為題，我國數位產業發展的輝煌歷史與美好願景。

史欽泰：從AI的冬天到盛夏

史欽泰董事開場引言，回顧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的歷程，他提到，現任台灣人工智慧學校校長孔祥重曾在工研院建立之初以「AI的冬天」向他描述時代背景，但如今回憶，只能說現在是AI盛夏。AI的冬天，象徵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的起點，臺灣當時幾乎一無所有：缺人、缺土地、缺原料。他說，自己曾與劉兆玄（時任國科會企劃處長）前往南非洽談矽礦合作，對方拿出元素週期表表示「你要什麼我們都有」，而台灣只能回答「我們什麼都沒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人才培育成為台灣最重要的發展方向。自工研院成立後，人才成為台灣唯一且最重要的資源。其後，聯電、台積電成立，工研院也全力支持，不僅提供技術協助，更租借實驗室，協助台積電逐步走出自己的道路。

張善政：臺積電絕非竊佔美國產業結晶

張善政市長開場繼續談台積電的現況，針對川普曾指稱台灣「偷走」半導體技術的說法，他以啟蒙老師的概念反駁，「你小學有一個很好的啟蒙老師，到後來拿了博士、中研院院士，你不會因為這樣就說是偷走小學老師的智慧」他認為，從 RCA 技術移轉到台積電今日的成就，中間歷經極為漫長的發展歷程，「偷」的說法根本站不住腳。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是：RCA 在美國，為什麼台積電沒有在美國發生，而是在台灣發生？

對此，張善政認為台積電成功有三項關鍵因素。第一是政府官員的前瞻眼光，當年政府幾乎孤注一擲投資台積電，走上一條沒有退路的道路；第二是理工人才充沛，施敏等大師返台後於交通大學培育大量半導體人才，投入產學研第一線，持續推動台積電向前發展；第三則是台灣獨特的打拼文化與工作紀律，抱持著「這條路走不通，沒有別的路可以走」的心態全力投入；相較之下，美國許多頂尖人才聚集於 IBM 華生實驗室、貝爾實驗室等機構，擁有研究成果、專利，甚至孕育出非常多的諾貝爾獎，卻未能成功完成商業化。至於台積電赴美國亞利桑那州設廠，張善政認為能否成功仍存在許多變數，其中勞資關係緊張便是一大挑戰，甚至直言「希望老天保佑台積電」。

從護國群山到護國神山：市場自有機制，政治不宜干預

在此背景下，張善政進一步說明「護國群山」的演進。過去台灣依靠的是「客廳即工廠」的家庭代工模式，以及南部楠梓加工出口區所代表的勤奮代工精神；到了現在，則形成以台積電為核心、結合晶圓代工廠與上千家供應鏈廠商的護國神山體系；而未來的護國群山，則應包含智慧製造、AI 人才庫、應用能力、低碳轉型、數據治理與韌性國際供應鏈等面向。

談及產業政策時，張善政強調「市場才是王道」，政府不應過度干預產業。他認為，以國防力量支撐產業發展的軍工複合體模式難以長久維持。以美蘇冷戰為例，超級電腦產業曾因國防需求而蓬勃發展，但冷戰結束後國防預算縮減，整個產業也失去支撐。相較之下，真正成功的產業仍需依靠市場需求驅動。最好的例證，就是本會董事、宏碁榮譽董事長施振榮三十年前的預言。早在 1990 年，施振榮便預測未來超級電腦將以 PC 技術為基礎的半導體為核心，當時幾乎無人相信，但如今 AI 伺服器所依賴的正是 GPU、AMD 與 Intel 等晶片技術，顯示其眼光領先三十年。此外，GPU 的崛起也證明，當 CPU 已不足以應付運算需求時，GPU 成為影像與 AI 運算的核心，而這一切都是市場機制推動的結果，而非政府指令所能規劃。

創造韌性供應鏈：無人機軟體與生技服務是關鍵

在韌性國際供應鏈方面，張善政以桃園 PCB 產業為例說明。桃園曾是全球最大的 PCB（印刷電路板）生產基地，單一城市便占全球產量 30% 至 40%。然而，PCB 生產對水資源與河川環境造成嚴重污染，雖曾規劃以工業園區集中處理廢水，但因環境成本等因素，大量產能最終外移。目前全球最大的 PCB 生產基地已移至泰國，台灣也因此錯失發展機會。

他指出，國際供應鏈的現實遠比想像中複雜。例如 Supermicro 雖已在馬來西亞設廠，但前段製程完成後，仍須運回台灣進行後段加工，顯示台灣供應鏈短期內難以完全脫鉤。同時，台積電上千家供應鏈廠商長期被高標準要求所「磨出」的智慧製造能力，正逐漸成為傳統產業升級的重要基礎，使台灣中小企業擁有比國際競爭者更好的升級機會。

談及未來護國群山的發展策略時，張善政提出 MIT-Inside 的概念，也就是讓台灣技術與組件嵌入國際產品之中，以 B2B 模式參與全球供應鏈，而不必建立自己的國際品牌。如此一來，可以避開語言、文化與行銷上的障礙。他認為，台灣在網路服務業領域難以複製 Google、Apple 的模式，而國際品牌手機市場也已證明宏碁、華碩等品牌難以突破，因此持續深耕 B2B 路線更具優勢。

具體可以發展的產業，大概有兩個方向：第一，無人機領域，台灣可切入智慧辨識與控制軟體層，以大疆為例，其硬體搭配歐洲軟體的模式已證明軟硬體分工的可行性，台灣未來可將相關技術應用於農損勘查、工地測繪等領域，硬體則作為選配而非綁定銷售。相較之下，自駕車在台灣受到法規與政治氛圍限制，落地機會較小，無人機則具有更大的發展空間；第二，生醫領域，他指出全球肺部掃描市場長期由 GE、飛利浦與西門子三大廠商壟斷，但台灣不一定需要投入硬體競爭，而是可以將楊盼馳等頂尖肺癌醫師的判讀經驗轉化為 AI 模組對外銷售，創造新的產業模式。

整廠輸出：From one-time to All-time sell

最後，張善政也提出整廠輸出的四個發展階段：第一階段是輔導智慧與數位轉型，例如 TASI 桃園市智慧產業學院協助企業導入智慧排程系統與 AI 輔助報告撰寫，並獲得 WITSA Global Award 傑出數位機會獎首獎；第二階段是擷取智慧技術（Intelligence Inside），將製造流程中的智慧能力提煉與系統化，如高精密鋸床廠導入智慧製造後，就可以能夠監測每秒四萬赫茲振動訊號中的斷齒預警，大幅降低耗材成本，也提高生產效率；第三階段是轉換商業模式，從一次性銷售轉向持續服務，例如鋸床廠商轉型提供刀片壽命預測的訂閱服務。第四階段則是綑綁智慧技術並整廠輸出，如一家僅有七十人的紡織廠，已協助全球十個國家建立一百七十一座智慧工廠，正是整廠輸出的成功案例。

即便如此，張善政也提醒，台灣股市近年呈現明顯分化現象。雖然台灣今年第一季 GDP 成長率約達 13% 至 14%，不僅位居亞洲第一，也名列全球前茅，相較之下，韓國同期僅約成長 2% 至 3%，但股市成長並非全面繁榮，電子光電與半導體產業漲幅約為 35% 至 50%，大盤約成長 20% 至 30%，金融業約成長 10% 至 15%，而傳統產業則介於負 5% 至正 8% 之間，經營相當辛苦。由此可見，AI 時代下的產業動力主要由半導體與電子產業撐起，必然進一步加劇貧富差距。

演講最後，張善政強調「智慧值錢，智慧可以複製」。最理想的服務業模式，是讓客戶在睡覺時仍能持續創造價值，如前述台灣醫師開發AI 肺癌診斷模組的場景，即使在台灣夜間，也能持續為德國患者提供服務。他也勉勵在場學生，未來護國群山的建立需要更多跨領域人才投入 AI 應用，不應侷限於理工背景，而是各領域都應積極探索與 AI 結合的可能性。

口述／史欽泰（本會董事、清大榮譽教授）、張善政（桃園市長、前行政院長）

文字／本會研究助理 羅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