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瞭望台〉中國經濟面臨的六關考驗

7月15日,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二季度、上半年主要經濟數據。情理之中,受疫情嚴重衝擊,二季度主要經濟指標下滑明顯,略有意外的是GDP下滑比外界預期的更低。

國家統計局公布的GDP絕對額按現價計算,增速按不變價計算。按不變價計算,二季度GDP為268771.5億元,同比增長(下同)0.4%,艱難實現正增長;上半年GDP為525093.6億元,增長2.5%;如果實現政府工作報告設定的5.5%左右增長目標,那麼下半年GDP必須為630944.9億元,增長8.15%左右,難度很大,面臨著六關考驗。

一、疫情考驗

4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要求「疫情要防住、經濟要穩住、發展要安全」。這是典型的「既要、又要、還要」的系統論指示,三個目標雖然並列,但排序並非隨意,「疫情要防住」放在首位。

5月25日,國務院召開全國穩住經濟大盤電視電話會議,這是繼2020年2月23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召開統籌推進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工作部署會議之後,又一次參會人員10萬+量級的重磅會議。

6月27日,國家衛健委以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綜合組的名義印發第九版防控方案,明確實施科學精準防控,統一全國防控標準,規範全國防控措施,回應民眾強烈訴求。基於政治常識,這樣重大的優化放寬應經過最高層同意,國家衛健委沒有權力和膽量擅自批準。

具有強傳播能力、強免疫逃逸能力的Omicron毒株在全球掀起新一波疫情高峰,中國各地接二連三破防,下半年的防疫形勢不容樂觀。

據國務院客戶端小程序,截至7月18日16時,全國高風險區407個、中風險區659個,合計1066個。其中10個以上高風險區的城市有12個,分別為:安徽蚌埠(29);江西南昌(21);廣東深圳(14)、珠海(33);廣西北海(86);海南海口(10);四川成都(17);甘肅蘭州(76)、白銀(15)、天水(10)、臨夏(18)、甘南(11)。

雖然上海封城兩個多月這樣180年一遇的劫難幾乎不會再顯,但經常性的局部動態管控時有發生。發生疫情的縣市頻繁地進行全員核酸檢測,部分還實施3天或7天臨時管控(相當於半封城),對經濟、社會、民生的衝擊非常大。

二、通脹考驗

上半年,中國CPI上漲1.7%,其中一季度上漲1.1%,二季度上漲2.3%。數據很漂亮,國家統計局在新聞發布會上認為,「我國價格漲幅明顯低於歐美國家8%以上的漲幅水平,有利於經濟平穩運行和民生改善。」

這個判斷能否成立,其實存疑。眾所周知,各國CPI的構成、權重差異很大,比較2020年中美CPI,住房租金、交通運輸、食品飲料的各自佔比就差8-13個百分點。由此計算出來的數據,不宜直接進行橫向比較。

有經驗的人分析中國宏觀經濟數據,不會只看CPI,通常還看PPI。上半年,中國PPI上漲7.7%,其中一季度上漲8.7%,二季度上漲6.8%。

壞消息是PPI持續18個月與CPI存在漲幅「剪刀差」,表明無論是商品還是勞務,在產業鏈價值鏈下游的實體企業日子艱難,這些企業往往貢獻更多的就業與稅收。好消息是漲幅「剪刀差」已持續六個月縮小,6月為3.6個百分點,2021年9-11月曾高達兩位數,分別為10、12、10.6個百分點。

PPI對CPI肯定有傳導作用。持續存在漲幅「剪刀差」,還表明經濟有滯脹的高風險,受傳導影響更大的商品在CPI中的權重和彈性弱。

下半年輸入性通脹的干擾依然存在。俄烏戰爭爆發後油價飆升,最高達到139美元一桶,近日下跌至95美元左右一桶。但北半球冬天來臨,歐洲需求上升,能源危機加劇,會推高石油、天然氣和煤炭的價格。

三、就業考驗

上半年,城鎮調查失業率均值為5.7%,同比高0.5個百分點;31個大城市失業率均值為6.0%,高於全國城鎮均值0.3個百分點。

今年需要就業的城鎮新增勞動力約1600萬人,其中高校畢業生達1076萬人,創歷史新高。農民工、高校畢業生這兩大重點群體的就業尤其困難。6月,城鎮外來農業人口失業率同比高0.6個百分點。16-24歲青年失業率持續上升,4、5、6月分別為18.2%、18.4%、19.3%。

與統計數據比較,真實的農民工失業率、青年失業率只高不低。二季度因為疫情,部分青年和勞民工找不到工作,沒有及時登記。

有些高校為了把畢業生就業率做好看,保住專業設置和來年招生,默許或縱容簽《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協議書》(即「三方協議」)造假,甚至威脅學生如不配合,就不發畢業證書、學位證書。

第三產業提供就業崗位最多,受疫情衝擊最大。一二三產增加值二季度分別同比增長4.4%、0.9%、-0.4%,上半年分別同比增長5.0%、3.2%、1.8%。

四、樓市考驗

房地產是國民經濟的首要支柱,中國改革開放40年,房地產支撐經濟繁榮20年,終於透支疲軟。

上半年,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5.4%,房屋新開工面積下降34.4%,房屋竣工面積下降21.5%,商品房銷售面積下降22.2%,商品房銷售額下降28.9%。

5-6月,逾100個城市放寬樓市政策,但樓市沒有如以往應聲雄起,依然在低谷徘徊。相反,越來越多的房企接二連三「爆雷」,爛尾樓盤越來越多,衝擊金融系統性風險,更衝擊社會和諧穩定。

6月30日,江西景德鎮恆大瓏庭項目全體業主發布「強制停貸告知書」,打響全國維權「第一槍」。據不完全統計,短短兩周,鄭州、長沙、西安、南昌、武漢等地逾100個爛尾樓盤的業主紛紛跟進,公告不復工就「停貸」。

這個群體維權系列事件成為輿論熱點,多次衝上熱搜,獲得社會和網路普遍的同情支持。7月14日,西安緊急出台回應強制停貸的工作措施文件,這是全國首例。

樓市上行時,開發商串通地方政府、銀行,按照「高負債、高槓桿、高周轉」的經營模式,大躍進圈地圈錢;下行時,資金鏈斷裂的全部代價如由「韮菜」業主接盤,一邊還房貸一邊交房租,新房交付不知猴年馬月,明顯違背公平正義。

中國傳統講究法、理、情。業主如果打官司,財大氣粗、人脈根深的銀行贏面更大些,但面對全國洶湧輿情,銀行不敢輕易提告,法院不會輕易判決。需要住建部、央行、銀保監會在全國層面協調督辦,找到穩妥的解決方案,早復工、早交樓皆大歡喜。

五、信心考驗

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下降0.7%,二季度下降4.6%;扣除價格因素,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1.9%,人均消費支出下降0.9%。

預期不穩,信心不足,民營企業沒有動力投資。虧損破產的企業越來越多,穩定的就業崗位越來越少。央行擴張的貨幣政策,通過國有銀行注入低效的國有企業,相當一部分成為報表遊戲,或者浪費或者腐敗,人民和國家沒有受益。

上半年,全國固定資產投資(不含農戶)增長6.1%。主力軍集中於二產,增長10.9%,比一產、三產增長均高6.9個百分點。受益於專項債加速發行,基礎設施投資增長7.1%。

依賴投資驅動的經濟增長模式沒有改變,優質的項目越來越少,投資效益邊際遞減。不少地區的固定資產投資總額已超過當地GDP規模,意味著1塊錢的投資不能產生1塊GDP的收益,重複建設、政績工程、產能過剩、債務負擔等頑症難治。

預期不穩,收入下降,居民也沒有動力消費。戰爭、疫情有馬太效應,富者更富,窮者更窮。受疫情衝擊最大的運輸、餐飲、旅遊、酒店等行業,還沒有恢復到2021年同期水平,更不可能實現疫情前的規模和效益。

正值暑運,有些高鐵就8節車廂,沒有以往的16節;即使8節車廂,也只有約1/3乘客,沒有以往滿座。在上海虹橋火車站,沒有以往川流不息的人群;周六18點左右晚高峰,上海地鐵一號線、二號線沒有以往的大客流,甚至還能找到空位。這是上海經濟、中國經濟運行現狀的一個真實直觀的縮影。

7月16日,《人民日報》長文述評上半年經濟運行情況,國家統計局罕見10位司局長分別在中國經濟網撰文解讀「半年報」,基調都是正面鼓勁。

下半年的一個重要觀察指標是「十一」黃金周,國內旅遊人次和旅遊收入能否同比持平,10月8日至14日全國疫情能否平穩,這才是「疫情要防住、經濟要穩住」的最佳實踐和證明。

六、債務考驗

據財政部7月14日公布的數據,上半年,不考慮留抵退稅因素,按自然口徑計算,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下降10.2%,全國稅收收入下降14.8%;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增長5.9%。全國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下降28.4%,支出增長31.5%。

趨勢都一致,收的錢明顯更少,花的錢明顯更多。防疫、民生、政府運轉和人頭費等都是剛需,上海封城期間,某街道一次採購抗原檢測試劑就花費500萬元。

2021年,依賴中央財政轉移支付度日的省份23個,對中央財政凈貢獻的省份只有8個:廣東、上海、浙江、江蘇、北京、山東、天津、福建。

二季度GDP,上海下降13.7%,北京下降2.9%,江蘇下降1.1%,浙江微增0.1%,廣東增長0.7%。上半年各省財政收入暫未公布,肯定是普遍下降。東部相對富裕地區的財政都難過,中西部相對貧窮地區的財政可想而知。

政府四處花錢、四處找錢、四處缺錢,日子怎麼過?捷徑只有舉債,寅吃卯糧。一般認為,中央政府的債務透明、安全、可靠,問題出在地方政府債務,家底未必個個清晰,利益盤根錯節。

經第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五次會議批準,2022年全國地方政府債務限額為376474.30億元,其中一般債務限額158289.22億元、專項債務限額218185.08億元。據財政部通報,1-5月,全國地方政府債務餘額332509億元,佔全國限額的88.3%,其中一般債務143668億元、專項債務188841億元。

美聯儲大概率7月繼續激進加息,懸念只剩加75個基點還是100個基點。留給中國人民銀行的操作空間更窄,逆操作降息概率很小,下半年定向降準是可選項。

5-6月,中央、地方穩經濟的一攬子政策措施迅速落地,6月GDP強行反彈。收穫為努力保住二季度正增長,代價為「子彈」基本打光,下半年發行特别國債、提前發行2023年專項債也是可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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