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繁榮背後的危機/AI紅利集中 加劇K型社會
在人工智慧(AI)熱潮的加持下,台灣與韓國股市受惠AI熱潮屢創新高。南韓三星電子4月底公布第一季利潤創下歷史新高。然而,龐大利潤該如何分配,卻讓三星電子今年初爆發勞資衝突,凸顯AI正加劇所得差距與分配不均的問題。
這凸顯南韓半導體產業的繁榮與企業獎金正加劇勞工薪資差距,不僅讓高收入人口薪資飆升32.5%,南韓去年受薪階級收入的兩極化更創下歷史新高。相較之下,收入最低的後20%家庭平均月入僅145.9萬韓元;最高者的平均月收入為最低者的7.2倍,為兩者差距首次突破7倍,該數字在2019年第一季為6.4倍,但自2022年起已連續4年成長。
美國薪資成長 向頂層集中
AI分配正義同樣也出現在美國。據人力分析公司Revelio Labs去年12月發布統計與分析,自2023年1月以來,美國收入前4分之1的族群,薪資成長逾30%,而收入後4分之1族群僅成長10%。
報告說,AI自動化初期產生的收益不成比例壓低低收入職業的薪資成長,特別是愈來愈多的可預測、重複性工作為機器學習取代,導致雇主放心地擴編高薪員工數,卻更謹慎招聘容易為自動化取代的職位或提升其薪資。隨著AI加速普及,將進一步加劇美國經濟K型分化,薪資不平等也將顯著擴大。
吉尼係數凸顯各國貧富差距
吉尼係數是衡量一國人口財富與收入不平等的程度,愈高代表愈不平等。台灣112年的吉尼係數33.9,113年34.1,也是朝著不均的方向前進。根據主計總處統計,儘管二月全體受僱員工經常性薪資平均數為四萬八千四百餘元,但這是被科技業大幅拉高的結果,其實經常性薪資中位數僅為三萬九千餘元,超過一半即四百萬名勞工領著實際不到四萬元的薪水,在餐飲、零售與傳統製造業中艱難求生。勞動部日前發布統計,一成七的社會新鮮人領的更是不到三萬元的最低工資,而大學畢業領最低工資者也超過一成八。
此時的台灣已呈「K型經濟」分裂:向上的那一撇,是享受全球科技紅利與資本增值的科技新貴與資產階級;向下的那一撇,則是月薪始終不到四萬元,甚至不到三萬元的基層庶民。這不僅反映了產業失衡的「荷蘭病」,國際媒體更形容為「台灣病」。由「向上的科技新貴」與「向下的基層庶民」構成的K型走勢,正撕裂台灣社會的心理防線。再亮眼的GDP也只是少數人的盛世,對大多數民眾而言,在物價與房價齊揚下,有著更強烈的相對剝奪感。
傳產對比科技業 如平行宇宙
根據聯合報採訪報導,40多歲的葉宇耀(化名)在台灣前十大IC設計公司之一任職,談起日前三星員工差點大舉罷工事件,他坦言,在科技業,同公司不同部門的獎金差距本就極大,有些部門因AI熱潮獎金翻倍,有些部門卻幾乎無感。許多工程師都說,三星員工的不滿,肇因於AI紅利分配失衡的「相對剝奪感」。
「這真是奢侈的爭議」,政大財政系教授陳國樑指出,相較於辛苦的服務業及低薪低紅利製造業員工,台灣高薪高紅利科技業就業人數僅占製造業整體3成,顯示多數勞工仍是在傳產與中小企業製造業服務,此部分就業人數就達200萬人以上,高居製造業中的7成。製造業與服務業、或者傳產製造與科技產業這幾個平行宇宙,無情驗證台灣日趨惡化的「薪資K型化」問題。
陳國樑引用「2026世界不平等報告」,指出台灣前10%富有階層奪走48%的總所得,而後半段5成基層大眾僅分得12%,台灣財富分配不均的情形比中日韓更嚴重,「高居東亞之冠」。
若從國內生產毛額(GDP)各項指標觀察,2024年營業盈餘年增率達16.29%,受僱人員報酬占GDP比重卻反其道而行,降至43.1%。陳國樑說,台灣勞動生產力自1998年以來已翻了1倍,但薪資並未隨之同步增長,不但明顯落後多數已開發國家,同期間,衡量勞工相對報酬的「單位勞動成本」還下降25%。換言之,企業帳上的資產愈滾愈大。
公司獲利大豐收 勞工吃不到
AI逐漸取代部分人力、創造更多由資本驅動的經濟價值,但企業獲利增加後,卻往往以保留盈餘形式留存在法人帳上,用於投資、擴產與技術研發,勞工未必能分享企業獲利成長成果。其中,最直接的衝擊之一便是政府稅基結構。
台灣稅收高度依賴所得稅,近年中央政府所得稅占整體稅收比重已達64.12%,營所稅與綜所稅合占比重也過半,台灣薪資所得占個人綜合所得稅所得總額比重長期高達74.2%,代表國庫收入至今仍高度依賴受薪階級。但AI取代勞動力趨勢加速,加上人口老化衝擊,台灣以勞動薪資所得為基礎的綜合所得稅稅基,未來恐持續萎縮,衝擊國庫收入。
許多學者指出,即使AI題材帶動股市蓬勃,讓證交稅屢創新高,但交易稅只對交易額課徵,持股獲利的巨額資本利得在台灣仍停徵。當科技繁榮主要反映在股價與資產增值,而非薪資成長時,現行稅制難以有效調節財富集中現象。
當企業獲利持續向資本市場或帳上集中、勞動所得占比逐步下滑,未來各國的稅收、就業與分配挑戰將日益嚴峻,對台灣而言,當AI創造愈來愈多經濟價值,人力在生產過程中的角色逐漸下降,建立在勞動所得上的財政體系,恐難支撐下一個世代的國家運作。
陳國樑示警,如今政府是透過GDP(國內生產毛額)等數據塑造「歲月靜好的桃花源」假象,其實全民都在炒股尋求焦慮出口,經濟已在危險邊緣,「如果貧窮的人不再有希望,覺得認真努力沒有結果,那就是『躺平經濟』的來臨。躺平經濟是經濟發展的終點,是民主國家發展的死路」。
促AI科技財回流社會 三策略論戰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E. Stiglitz)3年前即示警:「缺乏約束的資本主義與創新,未必能提升整體社會福祉」。他的話雖不是針對AI,但同樣適用。而當AI開始取代白領,台灣政府未來還能跟誰收稅?AI對台灣勞動所得與稅收結構有哪些潛在風險?
一派以OpenAI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為代表的前瞻派,主張向資本與自動化收益課稅,建立全民共享機制。另一派聚焦社會保障制度,研議對高獲利、大規模裁員企業收補償費;第三派從稅制改革切入,認為若不處理長期失衡的租稅結構,再多新稅也難改善分配問題。
這場從前瞻布局、行政救濟到體制重整的思維交鋒,正是台灣的新考題:面對AI財,究竟該開徵新型態稅負,還是補上既有制度缺口?然而,台灣部分學者對機器人稅持保留態度,認為AI不同於傳統機械設備,從生成式AI、客服系統到行政軟體,若直接對生產工具課稅,反而抑制企業導入新科技的意願,削弱產業競爭力。歐洲議會就因質疑影響創新發展,否決此提案。
政大財政系教授陳國樑就呼籲建立稅改藍圖,檢討「產業創新條例」租稅優惠及長期停徵的證券交易所得稅。另一派主張參考歐盟等國作法,提高企業利潤對社保體系的貢獻,將AI創造超額收益分配到至失業保險、職業訓練與社會福利制度。
目前內政部即研議跨部會的「自動化補償機制」,擬針對導入AI且高獲利、但大規模裁員的企業徵收自動化補償附加費,專款用於轉職訓練及失業救助,協助勞工提升與AI協作能力。但,太多專款專用的政策,是否成為不同部門的小金庫,破壞了國家整體預算管理機制的正常運作,長期是否造成失真,進而對財政收支的管理形成一個黑洞?
另一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席勒(Robert J. Shiller)提出「分配不均險」概念,主張貧富差距擴大時,國家應透過自動調整稅率或其他制度,補償受衝擊的群體。陳國樑也認同,社會保險不能只在勞工失業時給予短期救濟,而應在所得差距拉大時啟動補貼,「社會安全網不能只讓勞工苟延殘喘」,他說,「而是要活到一定的生活水準,讓貧窮者看見希望」。
(摘自聯合報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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