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各地騷亂，人們在抗議什麼？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共和國廣場附近聚集大批示威群眾，現場瀰漫催淚瓦斯。

攝影：Jorge Jaramillo / JJxFile.com｜圖源：Wikimedia Commons｜授權：CC BY-SA 4.0

法國17日爆發全國性大規模示威，多座城市演變成縱火與劫掠。據《路透社》報導，內政部長紐涅斯（Laurent Nuñez）估計全國約有55萬人參與。參與主要以和平方式進行的抗議活動，訴求包括不滿燃油價格上漲、生活成本高企，以及教育等公共服務質素惡化。

中西部城市利摩日（Limoges）擁有143年歷史的市政廳遭縱火焚燒，馬賽市政廳被闖入、里昂旅遊服務中心被燒，巴黎街頭商店遭洗劫。根據法國內政部數據，警方至今已拘捕約2,400人。

一、導火線：郊區高中「缺老師」引爆學運

據《時代》（TIME）雜誌整理，事件始於9月17日，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聖修伯里高中（Lycée Saint-Exupéry）學生封鎖校園。英國《Dazed》雜誌報導，學生抗議的是校方嚴重缺人——不僅缺多名教職員，連校長都沒有，老師也經常缺課。

這不是單一學校的問題。《時代》引述法國教育部調查指出，2024至2025學年，公立中學約有10%的課堂沒能如期上課，其中約7.5%是因為找不到代課老師。學生向《路透社》、法新社描述的情況包括：一班35人、教室椅子不夠、廁所不足、教室漏水；也有學生向英國《衛報》抱怨夏天教室悶熱、缺乏降溫設備。《Dazed》報導，網路流傳的影片更拍到校內有蟑螂、老鼠和破窗。

學生的不滿還包括升學制度。法國高中生申請大學須透過名為「Parcoursup」的全國線上平台，概念有點類似台灣的大學申請入學系統，但學生認為制度不透明、壓力大。英國《旁觀者》（The Spectator）雜誌也指出，法國自2022年以來已換了7位教育部長，政策難有連貫方向。

抗議在兩週內擴散至巴黎大區，再蔓延到雷恩、南特、波爾多、圖盧茲、馬賽、斯特拉斯堡、里爾等40多座城市，全盛時期有逾500所學校停課或遭封鎖。《費加羅報》民調顯示，62%的法國人認為學生運動有正當性。

二、為什麼越燒越大？三大深層原因

1. 郊區與巴黎的不平等

運動起點克雷泰伊位於巴黎郊區（banlieue），這類地區多為工人階級與移民家庭聚居。一名16歲學生向《Dazed》表示，郊區學校「拿到的經費比較少」，資源與巴黎市區學校截然不同。耶魯大學法學院高級研究員畢克林（Nicholas Bequelin）在《時代》撰文分析，法國的政治、經濟與文化資源高度集中於巴黎，而通往高薪與權力的「大學校」（grandes écoles）菁英管道，弱勢學生難以擠進，教育被視為翻身工具卻反而複製階級。他認為2018至2019年的「黃背心」運動，就是同一種不滿的早期爆發。

2. 生活成本上漲，各行各業匯流

學生運動很快與社會整體的經濟焦慮合流。據《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報導，社群媒體號召重振2018年因燃油稅引爆的「黃背心」運動，追蹤網站列出逾1750個計畫中的抗議地點；護理師、消防員、教師、家長、農民與工會紛紛加入。黃背心知名人物羅德里格斯（Jerome Rodrigues）說：「高中生是在為自己的未來而戰。」法國總工會（CGT）則要求「提高薪資與退休金、降低物價，並保護符合人民需求的公共服務」。

巴黎政治學院研究員考特（Bruno Cautres）向《半島電視台》表示，17日的示威是多場動員累積後的「高潮」，根源在於高稅負與龐大財政赤字，「法國人正在問自己：我們的國家要走向何方？」

3. 國家沒錢了：債務危機與緊縮預算

這是理解這場暴動最關鍵的背景。據美國《財星》（Fortune）雜誌報導，法國公共債務已達約4兆美元、佔國內生產毛額（GDP）約119%，為二戰以來最高比例，遠高於歐盟規定的60%上限；法國公債殖利率升至24年來高點，等於政府借錢的利息越來越貴。

為了止血，總理勒科努（Sébastien Lecornu）政府10月1日公布2027年預算案，據法新社報導，計畫削減約430億歐元支出，目標把赤字從GDP的5.4%壓到5%。內容包括：醫療支出節省51億歐元（含降低醫療給付）、讓月領逾1260歐元的退休金不再完全隨通膨調整，另外加值稅收入預計增加逾70億歐元。《半島電視台》指出，預算還計畫凍結公務員薪資。對已經覺得學校缺老師、公共服務變差的民眾而言，這等於「更少的服務、更重的負擔」。

三、政治僵局：換了5任總理，大選前誰都難施力

經濟問題之所以難解，還因為法國政局長期不穩。畢克林在《時代》指出，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在短短兩年內已換了5任總理，國會沒有穩定多數，任何改革都難推動。

2027年4月將舉行總統大選，目前民調由極右派「國民聯盟」（RN）的勒龐（Marine Le Pen）領先，極左派「不屈法國」（LFI）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也位居前段。

法國政界的反應凸顯了國家深刻的政治分歧。在法國準備迎接4月大選之際，極右翼與極左翼勢力可能正面交鋒。

法國內政部長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ñez）表示，雖然示威是基本權利，但有「數千名極左翼人士」實施了「令人髮指的行為」，並蓄意將公共建築作為攻擊目標，同時與警方對抗。他說，其後又有一批「不法分子（delinquents）」加入，在法國多個城市搶掠及破壞大量商舖。

極左翼政黨「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領袖讓-呂克·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則在社交媒體上猛烈批評努涅斯及警方高層。他表示，他們在處理示威活動上「表現出徹底的無能」，並稱他們是「製造有組織混亂的專家」。

另一方面，極右翼國民聯盟（National Rally）領袖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譴責有人利用民眾的不滿情緒，並批評「鼓勵暴力的政治力量」藉此煽動局勢。

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馬克宏）警告參與騷亂者不要「進一步升級」，並表示：「我們所有人都感到憤怒和羞愧。」呼籲民眾保持「冷靜與秩序」（calm and order）。他表示，必須區分示威者提出的「合理訴求」，以及那些「進行破壞、打砸和搶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