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將福利施政寄生於稅制」的沉痾

「有所得就要繳稅！」這句話看似擲地有聲，然個人所得稅的核心，在於按「納稅能力」分擔稅負，落實「量能課稅」、維護「租稅公平」；所得的計算與加總，不過是衡量納稅能力的第一步。

正因如此，稅法設計免稅與扣除機制，旨在排除個人或家庭維持生存與尊嚴所需的基本支出，及排除賺取所得必需的成本費用，使被課稅的所得確實反映出實際納稅能力。但免稅與扣除一旦過度擴張，稅基便會被硬生生「吃掉」，整體所得稅甚至面臨「被消滅」的危機。

這絕非危言聳聽，納稅數據已將問題的嚴峻性展露無遺。一一三年度綜合所得總額約為六點四兆元，包含免稅額在內的扣除總額，竟高達四點一兆元。更令人警惕的是，提高免稅與扣除的呼聲未曾消退，反而愈加此起彼落。

本屆立法院至今，已湧現八十三項扣除額修正案，且提案持續增加中；除提高現有扣除額外，也包括新增健檢、投資、孕婦照護、實體圖書、終身學習等扣除項目，甚至還傳出增設寵物醫療扣除額的倡議。立委競相討好選民，執政者亦不落人後；為打造公共育兒支持體系，今年五月總統與行政團隊高調宣布，將推動零至十八歲未成年子女免稅額調高五成。

朝野皆把稅法當成政策提款機，免稅與扣除的設計，已從單純衡量納稅能力的技術機制，轉變為不受控制的補貼籌碼；一旦稅制淪為政策分配的工具，個人所得稅該如何擺脫政治化的宿命？

要確保政府財政命脈、維持稅基完整，首要之務是使特別扣除制度重回稅制正軌。民國五十二年施行之初並沒有「特別扣除」機制；直到七十八年修法，特別扣除額才與一般扣除額分立，形成目前台灣特有的「雙軌扣除」制度，但當時僅限四項。然後一路追加教育學費、幼兒學前、長照，到近期的房屋租金，特別扣除項目已增至八項，對稅基的侵蝕也日益加劇。

這種以減稅放送彌補無力施政的做法，不僅使特別扣除額淪為政客競相喊價的選票戲碼、造成稅基不斷流失，也進一步破壞租稅公平。

做為計算課稅所得的減項，免稅與扣除機制隱含「倒轉補貼」的嚴重謬誤。在綜合所得稅的累進稅率體系下，同一筆扣除額，對適用四成最高稅率的高所得者而言，能省下四成稅款，對於適用百分之五稅率的家庭，減稅效益只有高所得家庭的八分之一；至於本就免繳稅的民眾，更是一毛錢優惠也享受不到。

這種「愈富有減愈多、愈貧窮愈無感」的逆向分配，完全背離社會政策應照顧經濟弱勢的初衷。

正本清源之道在於建立制度化的「扣除額治理架構」，依循三大原則重新歸位，讓特別扣除退場：第一，生活保障回歸免稅額，依年齡、身分與特定需求，採定額或外加免稅額方式處理；第二，成本費用回歸所得計算，於計算各類所得時直接減除，避免扣除項目的冗生；第三，政策扣除須經嚴格評估，並具備事前評估、事後績效檢驗及排富限制，以防堵倒轉補貼。

唯有擺脫「將福利施政寄生於稅制」的沉痾，才能遏止朝野藉稅制進行政治競租、阻止稅基被無底限侵蝕。透過良善治理，使免稅額保障基本生活、扣除額反映納稅能力，並促使福利政策納入公務預算、直接提供補貼，才能在確保財政永續的同時，真正落實「量能課稅」的核心精神。

（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財稅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