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進入後 ESG 時代
短短幾年間，美國的人工智慧新創公司已成長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企業之一，估值逼近兆美元。如今 Anthropic 與 OpenAI 正準備首次公開募股，卻存在一項明顯缺口：兩家公司都尚未揭露溫室氣體排放、提出淨零承諾或發布永續報告。
若在不久以前，投資人早已對此提出強烈質疑。即使是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這類化石燃料產業巨頭，多年來也一直自願發布永續報告。正在大規模擴張 AI 基礎設施的科技巨頭，包括 Alphabet 旗下 Google、Meta、Amazon 與 Microsoft，也都訂有淨零目標並揭露排放；只是受到資料中心蓬勃發展影響，這些公司的排放如今正快速上升。
然而，在反氣候行動聲浪高漲的時代，許多投資人已不再追問，美國監管機關也開始退縮。社會大眾只能猜測，OpenAI、Anthropic 與 SpaceX 旗下 SpaceXAI 的大型語言模型究竟造成多少氣候污染，以及這些公司是否打算加以控制。儘管它們尚未成為上市公司，但其規模早已遠超一般人對「新創公司」的想像。
雖然目前缺乏精確數據，但 AI 產業的排放規模顯然十分龐大。非營利組織「環境誠信計畫」（Environmental Integrity Project）的研究指出，僅是美國為資料中心新建的燃氣電廠，未來產生的氣候污染就可能相當於澳洲全國的排放量。倫敦商學院副教授伊奧尼斯．約安努（Ioannis Ioannou）表示：「這些公司絕對應該揭露。我們談的是一種規模前所未見的潛在環境衝擊。」
受監管要求 企業未來需揭露溫室氣體排放
今年稍晚，這些 AI 新進者將不得不開始揭露。加州《SB 253 法案》將從 11 月起逐步生效，要求年營收超過 10 億美元、且在加州營運的企業，申報範疇一及範疇二溫室氣體排放。這兩類排放涵蓋企業營運及能源使用造成的全球暖化污染，而且加州規範也適用於企業在州外的活動。
Anthropic 表示，公司正與碳盤查及排放揭露平台 Watershed 合作，衡量整體企業碳足跡，並遵循該法的申報要求。OpenAI 則表示，公司正與資料中心合作夥伴協調，以因應加州的申報期限。OpenAI 已成立永續指導委員會，並提出「星際之門社區承諾」（Stargate Community Commitment），承諾以有利於地方社區的方式開發及興建 AI 基礎設施，包括盡量降低用水量及保護當地生態系。SpaceX 未回應置評要求。
AI 的崛起，恰好與環境、社會及公司治理（ESG）投資的衰退同時發生。2015 年各國通過《巴黎協定》後，ESG 投資迅速成長，並在 2020 年代初期達到高峰。當時，BlackRock 執行長賴瑞．芬克（Larry Fink）將氣候變遷稱為重大的金融風險；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也正在研擬規定，要求企業揭露碳排放及面臨的氣候脆弱度。
準備上市的新興企業，過去有時會投入相當多資源，以證明其環境責任。例如，Lyft 在 2019 年上市前便購買碳抵換額度，並承諾達成碳中和及使用 100% 再生能源。電動車製造商 Rivian Automotive 的創辦人則在 2021 年提交的 S-1 上市申報文件中表示，人類對氣候造成的影響，是他創辦公司的原因，也影響公司的「每一項決定」。
Tesla 早在 2010 年上市時，也曾正面援引促使企業走向低碳營運的監管環境，並將汽油車造成的環境疑慮列為消除排氣管排放的理由之一。執行長伊隆．馬斯克（Elon Musk）也利用美國政府的潔淨能源獎勵措施，協助公司擴大營運規模。然而到了今年，同樣由馬斯克擔任執行長的 SpaceX 進行首次公開募股時，環境問題幾乎完全未被提及。事實上，隨著上市時程逼近，SpaceXAI 還將燃氣渦輪機運往其資料中心。
在川普第二任期內，企業的氣候行動持續退潮。SEC 已著手廢除氣候揭露規定，儘管憂思科學家聯盟等團體反對，並強調氣候變遷帶來嚴重的金融風險。與此同時，全美各地的共和黨議員持續抨擊 ESG。包括 BlackRock 在內的華爾街金融機構也大批退出「淨零銀行聯盟」，最終導致該聯盟停止運作。
根據 Bloomberg Intelligence 資料，聚焦 ESG 或環境主題的基金在 2021 年吸引約 4,850 億美元資金；到了 2025 年，這些基金卻流失了 820 億美元。環境主題基金在 2024 年及2025 年均出現資金淨流出；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則約有 2.2 億美元淨流入。
專門處理公司法與證券法、並為上市前企業提供諮詢的律師阿曼達．烏爾奎薩（Amanda Urquiza）表示，大型機構投資人某種程度上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就永續議題向企業施壓。
耶魯管理學院永續領域資深講師陶德．柯特（Todd Cort）表示：「如果我不必討論一項可能成為資產負債表上重大風險的議題，法規也沒有要求，股東同樣沒有追問，那麼我究竟有什麼誘因主動談論它？」
隨著加州申報期限逼近，AI 公司正積極增聘相關人員。Anthropic 聘請一名曾任職 Salesforce 的資深專業人士，協助建構永續及非財務資訊申報能力，並刊登「基礎設施與能源會計總監」職缺。OpenAI 也在 LinkedIn 招募 ESG 申報與營運主管，以及潔淨能源和環境事務負責人。但碳盤查工作仍在發展中。目前業界尚未就大型語言模型訓練產生的排放，或 AI 硬體蘊含碳排放應如何分攤，形成廣泛共識，相關衡量工作也十分複雜。
KPMG 美國永續業務主管莫拉．霍奇（Maura Hodge）表示：「目前還沒有一套標準化方法可以衡量這些排放。」負責執行加州法規的加州空氣資源委員會，也未提供 SB 253 具體申報流程的詳細資訊。
Anthropic 與 OpenAI 或許可以把大部分排放的申報延後至明年。由於它們向 Microsoft、Amazon 及 SpaceX 等其他公司租用資料中心容量，因此可能選擇將相關排放歸入供應鏈排放，也就是範疇三。加州的範疇三申報要求預計將於 2027 年生效。
歐盟《企業永續報告指令》（CSRD）在分階段實施後，也將於 2029 年前要求這些公司申報所有排放。
投資人對ESG發展的關注正減少
美國永續投資機構 Trillium Asset Management 的首席倡議長喬納斯．克朗（Jonas Kron）表示，公司目前正在審查 OpenAI 與 Anthropic，以判斷它們是否符合投資標準；Trillium 尚未投資 SpaceX。
克朗指出，近期約有四分之一大型科技公司股東投票支持改善氣候資訊揭露。這一比例低於 2020 年代初期，但仍高於《巴黎協定》通過前的水準。克朗表示：「感覺我們正在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支持度確實下降了，但似乎正在這個水準進入平原期。」
不過，Nia Impact Capital 創辦人暨投資長克莉絲汀．赫爾（Kristin Hull）表示，歐洲投資人並未像美國投資人一樣，在排放問題上停止追問、放慢腳步或向後退縮。隨著各行各業開始採用 AI，AI 的未知環境影響也成為這些企業必須承擔的問題。
永續 AI 組織（Sustainable AI Group）共同創辦人暨首席科學長莎夏．盧西奧尼（Sasha Luccioni）表示，企業對自身使用 AI 所造成的影響「完全沒有概念」。她說：「這真的令人非常挫折。我認為許多人確實希望在使用 AI 時，能做出兼顧永續的決定，但現在大家根本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盲目行動。」
盧西奧尼所屬組織的工作之一，是評估主要 AI 模型的氣候密集度。然而，由於許多模型如同黑箱，研究人員只能改以開源模型作為參考。她表示：「我們只能從估算開始，先使用替代指標。」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歐．古特瑞斯（António Guterres）今年 6 月敦促 AI 產業完整揭露其能源、用水及土地使用情形，並承諾採用再生能源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