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許時代 央行提4重點
美國聯準會(Fed)前主席鮑爾任期結束,美國參議院13日確認華許為新一任主席。對此,我中央銀行發文分析,華許未來政策將有四大重點,包括改善聯準會對外溝通方式、建立新的通膨評估指標、縮小聯準會資產負債表規模、主張聯準會應專注於貨幣政策核心職責。
5月13日,美國參議院以54票贊成、45票反對,正式確認華許出任美國聯準會新任主席,央行分析,這是美國史上少見的高度分歧正反票數,且鮑爾卸任後將留任理事,前後任主席將持續共事,成為近80年來首見。
根據歷史資料,Fed過去也曾有過前任主席回歸擔任理事的案例,上次要追溯至1948年的艾克斯,央行說明,當時艾克斯在利率政策上與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抗衡,奠定Fed的獨立性。
央行認為,華許未來政策將有四大重點,首先,聯準會自2012年以來每季發布點陣圖(Dot Plot),反映FOMC(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各成員對政策利率的展望,成為市場對未來利率路徑的評估指標。但華許對此不以為然,主張廢除點陣圖並淡化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認為過度的政策指引會限制政策彈性、加劇市場噪音,且華許也質疑定期記者會的必要性。
其次,華許認為Fed慣用的核心PCE通膨指標(僅剔除食品與能源價格)過於粗略,容易受日常市場價格波動影響。他呼籲改採「截尾平均通膨」(trimmed mean inflation)或「中位數通膨」(median inflation),以排除極端價格波動,更精準觀察廣泛物價趨勢。
其三,華許主張縮減Fed資產負債表規模,並反對Fed持有大量長天期美國公債,他批評這是「披著偽裝的財政政策」。由於近半數美國公民未持有任何金融資產,無法從擴張的資產負債表中受益,造成極不公平的財富分配效果,更認為利率工具對整體經濟的影響,更廣泛且公平。
其四,華許強調Fed應聚焦於物價穩定與充分就業,而非氣候變遷等非核心議題,Fed應是維持「在政府部門內的獨立性,而非獨立於政府部門之外」,在非貨幣政策領域,Fed仍應與行政部門及國會合作。
除央行外,外界也關注Fed現在內部對資產負債表規模的爭論正公開化。稍早Fed理事巴爾(Michael Barr)以表措辭強硬的演講,指當前熱議的縮表主張是「錯誤目標」,警告相關提案將損害銀行韌性、阻礙貨幣市場運轉,最終威脅金融穩定。

華許降息論 難複製葛老榮景
葛林斯班2006年1月卸任聯準會(Fed)主席幾個月後,他造訪了彭博新聞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分社。回顧過去十年,他解釋了當時美國通膨異常放緩背後的成因。他說,有一項指標尤其關鍵──中國大陸貨品的進口價格,這觀點正好戳破現任總統川普經濟團隊宣傳的論調。
財政部長貝森特、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哈塞特,以及聯準會候任主席華許都主張,目前人工智慧(AI)投資激增,與1990年代中後期有相似之處。當時,企業投入鉅資建構網際網路和網路服務的架構;如今,美國科技巨人每年在AI基礎設施上花費數千億美元,未來幾年內潛在支出更可能達3兆美元。
葛林斯班備受推崇
按照川普團隊的說法,AI革命已開始為經濟帶來巨大的生產力效益,使國內生產毛額(GDP)能在沒有通膨壓力的情況下強勁成長,正如美國在30年前所享有的榮景一樣。Fed決策官員的任務,就是效法當年智者葛林斯班,維持低利率並保持美國經濟熱絡。
川普人馬聲稱,本月卸任的Fed主席鮑爾未能察覺這個重大的相似之處,且維持過高的利率。由於未能降低舉債成本,鮑爾甚至阻礙了能擴大美國生產潛力的投資。這種思維認為,華許本月接掌Fed後,他將揭開央行遮蔽的眼,並說服決策官員調降利率。如此將釋放更多在AI領域的資本支出,形成一種良性循環。
這種論述的問題在於,回溯到葛林斯班2006年提出的觀點時,遺漏了更廣泛的總體經濟全貌。葛林斯班在2007年出版的回憶錄《我們的新世界》(The Age of Turbulence)中解釋,當投資和經濟成長加速推進時,是有「雙重力量」共同作用,進而壓制了物價壓力。
科技熱潮背景相似
沒錯,資訊科技熱潮無疑就是其中之一。當初網際網路時代來臨時,思科(Cisco)向大眾宣告「準備好了嗎?」,那確實是個非凡的年代。從1995年起連續六年,美國非住宅固定投資(涵蓋建築、設備與智慧財產權的廣泛類別)對整體GDP成長率的貢獻都超過整整1個百分點。這種現象在1930年以來的美國統計數據中絕無僅有。而在這段進展之初,也就是1995年12月,葛林斯班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上告訴同僚,他有一個假設:電腦和電信科技投資激增,正壓低成本壓力。他說,這點應納入Fed制定利率的考量,並凝聚委員會支持降息的共識。
但葛林斯班觀察到另一個要素,是全球化的重要性。他在同一場會議上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委外正大行其道,不僅限於周邊地區,更日益擴及全球。」他指出,可能需要十年,才能確定他所懷疑的通膨率下降(disinflation)過程是否正在發生。而當葛林斯班手頭上多出十年的數據可供分析時,他強調,把中國大陸和前蘇聯集團拉進全球供應鏈,對經濟影響極其重大。
葛林斯班2005年11月在國會作證時說:「過去十多年來,這些新成員逐漸融入世界自由市場貿易體系,抑制全球大部分地區單位勞工成本上升,進而有助控制通膨。」他在2007年的回憶錄指出,「中國顯然是這一趨勢的主要貢獻者」。當時他憂心的是,納入中國大陸勞動力所帶來通膨率下降的影響正走向終結。事實證明,他當時擔心全球化走到盡頭,確實言之過早。
今日情況截然不同
當然,今日的情況截然不同。決策者強調的是擴大國內生產,而非全球化供應鏈。川普大幅拉高美國關稅,截至3月初約達11%,接近1943年的水準,遠高於1990年代的太平盛世。若現任及未來政府成功將大批海外產能遷回美國,考量到美國勞動力成本相對偏高,消費者不太可能因此受惠於更低的物價。川普團隊本身也從未將製造業回流視為一種能平抑通膨的過程。這就推翻了「AI時代帶動低利率」的論據:這波轉型並未伴隨著當年網路時代重塑供應鏈、壓低成本的效應。
另一個關注的面向是,1990年代的榮景期間,企業並未和聯邦政府搶奪資本。那個十年之初,財政赤字超過GDP的4%;到了十年之末,由於華盛頓罕見節制支出,加上股市熱絡帶動稅收大增,政府財政反而轉為盈餘。這一切都有助於壓低Fed無法掌控的長期借貸成本。
如今,情勢再次出現劇烈變化。排除2025年學貸的會計處理手法,過去三年聯邦政府赤字持續維持在GDP的6%。在經濟穩健成長、就業相對充分之際,這樣的赤字規模史所未見。財政部光是為了支付先前發行債券的利息,就得額外發售逾1兆美元的公債,這壓縮了超大規模資料中心業者(hyperscaler)和其他有意投資AI的企業可供挹注的資金。
在舉債需求升高的背景下,有的Fed決策者認為AI時代正在推升所謂的中性利率,也就是央行基準利率既不刺激經濟、也不為抑制通膨而踩煞車的水準。無論如何,這都將提高華許說服同僚接受「AI創造降息空間」這論點。
最後,川普團隊一心想「複製葛林斯班的1990年代」,卻忽略了他當年的觀察:過去那波科技和委外生產帶動的轉型之所以能壓低通膨,一方面是因為轉型加劇了勞工就業不安全感,也壓制了薪資漲幅。1995年12月那場FOMC會議上,葛林斯班特別點出「就業不安全感大幅攀升,以及就業保障和薪資漲幅之間的取捨」。這種論點對當前即將面臨期中選舉的政府而言,顯然毫無吸引力。
AI效應成為新變數
若AI真能大幅提升經濟生產力,有一個風險是:這可能以大幅削減勞動需求為代價。Citrini Research近日提出的AI大規模摧毀就業情境,正是這種極端例子。很難看出Fed降息能如何處理這種就業末日。反過來說,若如財政部長貝森特所言,資本支出熱潮之後接著是就業熱潮,這一切可能在勞動供給嚴重不足的背景下展開。美國勞動市場規模才剛急劇萎縮,原因是川普政府大幅收緊移民限制,並著手驅逐數十萬人。
歸根結柢,科技革命不會在真空中發生;更廣泛的總體經濟環境和科技本身同樣重要。多數Fed決策者遭到批評,說他們沒能看出當前正在重演1990年代的行情,但他們不會在沒有更完整圖像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正如鮑爾本月所說:「你看到的東西,不會立即要求降息,也不會讓通膨下降。」他1月也解釋,Fed討論AI的影響已有三年。
他說:「談到那種能提升潛在產出的科技發展──1990年代發生的那種科技革命,也許現在AI也正在發生──我們當然清楚。」他也問:「如果只是用更好的模型,那就提出來。它們又在哪裡?」
我們不會屏息等待這些模型早日出現。但任何聲稱能解釋AI熱潮將如何影響通膨的模型,都須同時反映其他所有驅動資金成本的因素,並說明這些因素為何不再像1990年代那樣發揮抑制通膨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