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從政治僵局中看憲法角色與重要性 ｜ 葉俊榮
本次訪談由基金會企劃同仁以【從政治僵局中看憲法角色與重要性】為題，邀請了前內政部、教育部長，同時也是基金會的董事葉俊榮老師進行訪談。過程中，老師以憲法學者的角度，如何看待台灣所面對「僵局中的僵局」，以及透過三階段的方式去尋找突破的可能，同時期望人民在資訊齊發的混亂中，保有一把心中的尺，落實真正的公民憲政主義。
- 受訪人: 余紀忠文教基金會董事 葉俊榮
- 訪談人: 余紀忠文教基金會企劃 鍾戎彥
以下為本次訪談重點整理:
憲法不是條文，而是社會的實踐
憲法是國家運作的規則，是政府和人民的社會契約，但憲法也涉及到社會脈絡與認同。憲法的理解不在文字條文，而在動態實踐。人民有沒有主張，就是憲法有沒有在動的象徵。教育系統也應該加入憲法實踐，因為我們都是公民。
所以憲法的適應性也要在實踐中找。美國憲法的條文以今天的標準來說寫得不好，但他還是在法院、學者、出版社、人民日常中不斷被主張，這都是憲法軌跡。除了內容，在多元社會人民更重視對話，參與的程序就很重要。所以實體內容與程序規範下，人們在憲政秩序下扮演甚麼角色、參與公共議題到多少，都反過來影響憲法如何隨社會因應各種變化。
當憲法遇上政治僵局
但當憲法無法解決問題出現僵局時，我們需要時間對話，必要時修改，否則憲政秩序可能崩解。現在說的憲政危機涉及到權力分立：行政立法司法分立彼此制衡，偶爾不協調下憲法也提供了權力的界線。
國會有權但也有限制，比如追加預算就逾越行政權，成立機關審判人民就逾越司法權。而行政部門也要遵守國會立法，無論總統制或內閣制，針對質詢、預算、立法，國會都能在合理範圍內全力去做，政院不能不理。
今天國會說這是立法權，政院說逾越行政界線，再完美的憲法條文都不可能排除這種事情，因為條文是死的，但政治現實是生死鬥爭。但政治的競爭要講道理，有爭議也要捍衛糾紛處理機制，打死裁判再打架就無法面對多元與競爭。
憲法法院制度的國際比較
憲法法庭屬於司法違憲審查權，不同國家有不同運作，有的叫最高法院，有的則叫憲法法院。
最高法院以美國為代表，以個案的實質審查為基礎；憲法法院則被稱為抽象審查，法案通過可能有爭議時，就能要求法院處理，亞洲有蒙古、韓國、中華民國、泰國、印尼五國設有憲法法院。不過台灣是人數最多，也是唯一由總統提名所有大法官交由國會同意的。其他國家都是九人，台灣早期還有十七個；美國雖然也是總統提名參議院同意，但通常是一個一個進行；韓國則是行政立法司法機關各決定三分之一。
當我們的問題比別人嚴重時，我們就必須參考別人。我們的憲法法庭已經很老了，有自己的傳統，中間也跟台灣社會一起成長，尤其大法官必須在憲法高度為長遠發展政治穩定盡心盡力。但台灣和韓國的憲法法院都扮演了民主轉型中的優秀角色：個案的好壞各有評斷，但整體而言跟隨社會發展自我修正，而且不會急於改變社會。
民主轉型中的司法角色
近十年，我們面對民主倒退和政治部門打壓司法，歐亞皆然。政治強者干預提名、改變組成或運作程序，讓法院功能減損倒退，先前台灣和韓國的法院任命案同時陷入僵局，甚至要法院宣判尹錫悅彈劾案這種政治案件，後來韓國完成提名，但台灣現在不只提名不成，還通過名額規定導致形式上完全無法開會。
我們常把法院困境或政治僵局看作法院有錯在先，但法院是不告不理的，政治部門或民間團體認為有違憲之虞送案到法院，法官才能處理，這種處理古今中外都能批判。我們談機制，不滿意也不能讓他無法運作。案件不好可以批判，法官也會聽、也會聲望受挫，那就會戰戰兢兢遵守秩序。
政治鬥爭好比兩人打拳，要拿單論某一拳對錯是不可能的；但現在更是僵局下的僵局：政治部門分裂，大法官居然也分裂。但過去立法院凍結核四預算與政院撕破臉，大法官左右為難，但他作成釋字520，要求政院去立院報告，但立院也有聽的義務，不能不講不聽就要大法官做決定。大法官謹守分際才做出這個決定，才有後續非核家園的協議。
當憲法法庭停擺：制度的危機
其實最不危險的部門就是最高法院，沒預算沒軍隊，只能靠威望與認同，以法為基礎守住底線。最近連川普提名的人都反過來反對川普關稅，這給人民多大信心！無論困局如何危機如何，我們的最高法院還在維持功能捍衛人民！現在無論如何八個人要站在一起，讓大家知道你只有一個聲音：「按照憲法來，你不能讓我停擺，我要捍衛人民。」所以憲法法庭對限制自己的法規審查當然要優先！但現在連用僅存八人做出一致決定的機會都沒有，我們就不能期待五人繼續判決，癱瘓的法院無法解決政治紛爭。政治部門該對話要對話、該提名要提名，但不能莫名其妙全面封殺，人事同意權很少這樣運作的。
人民對憲政的認知與民主的未來
現實是政黨的生死競爭，他們有頭家、要選舉，就要去揣測。民主接受競爭，但受益者應該要是人民，人民不表示意見就會被網路代理。但憲法絕不希望政客配合聲量決定立場。憲法本身除了是主權象徵、土地基礎，但更重要的是人民。今天的情況是一選舉就只看頭家，但促成政權改變的永遠要是人民，所以要提高民主識讀能力，不被政治呼攏，不看臉投票，因為這都有成本。讓公民越來越了解如何表達意見，反映人民與土地的需求，扮演投入的監督者的角色，這是我所說的公民憲政主義，不是法院總統說甚麼，而是人民說甚麼。公民心裡有一把尺，就不會起鬨，多數人如此，民主社會就能落實。
現在這個時代不是一個嘆息的時代，不是機會都被別人掌握的時代。現在的機會都在年輕人身上，資源、決策甚至責任未來也都在年輕人身上。照顧自己，關心社會，好多事情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