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的「達沃斯預言」？從韓國關稅變動談起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發表專題演講，主張中小型國家應該聯合起來，不再接受特定大國的單邊行為，並認為這不是一種選項，而是一種必然，引發國際輿論譁然。他的演講一開始其實不太容易被當成一個單點事件來看。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語氣，而是他選擇點出的問題本身。在當前的國際脈絡下，卡尼的發言顯得格外具有指標性。對學過外交史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並不陌生。外交最需要避免的，從來不是立場鮮明，而是前後不一致。十九世紀末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歐洲秩序，正是在溝通失序、承諾反覆的狀態下逐步瓦解，逐漸回到二戰前的秩序，與其說是聯盟形式的改變，不如說是制度可信度正在被侵蝕。

這種問題，從韓國關稅從15%被拉抬到25%可以清楚看見：只要川普沒有拿到他想要的全部，交易就不會終止。國內外媒體報導，多數都會提到「被砍」與「秩序變動」，但這些更多是共同語言。比較關鍵的是，彭博與路透的分析進一步指出衝擊的具體落點，而是像現代汽車這樣，已具備規模、同時高度依賴既有制度穩定性的產業。這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一旦衝擊落在這類企業身上，影響往往會外溢到整體政策與產業布局。

針對韓國政治現實的內部限制，風傳媒國際中心主任李忠謙的評論可資參照。他說明，即便李在明所屬的共同民主黨目前處於完全執政的狀態，涉及鉅額對外投資與關稅交換的協議，仍然難以在國會順利推進。理由在於，三千五百億的金額，在輿論中被形容為「把資金往外送」，甚至在財經圈內出現另一種看法：與其額外承諾投資，不如直接承擔 25% 的關稅，至少能確保資金留在國內。這樣的輿論氛圍，使得執政黨即使握有多數，也不敢輕易為協議背書。這點也為金融時報所肯認，韓國財長其實積極嘗試說服國會，但最終仍未能突破僵局。談判因此延宕，政策訊號反覆，最後反而引發對方更強烈的反彈。這整個過程，反映的並不只是制度設計的問題，而是政治與外交節奏失衡所帶來的後果。

卡尼較為罕見之處，在於他將過去多半停留在學術討論層次的論點，直接帶進國際政治的公開場域：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下，中小型國家若無法形成某種程度的集體回應，將更容易被逐一承受壓力。這樣的說法，過去並非沒有出現過，但由實際執政者在大型國際場合明確表達，仍然具有象徵意義。

當然，現實層面並未因此立即改變。如金融時報所述，歐盟目前與美國的關稅談判進度，仍明顯落後於韓國，內部也開始出現對政策變調的擔憂。近期歐洲確實加快了對美中以外市場的布局，與印度及中南美洲推動經貿整合，但這些作為更像是一種避險策略，尚未達到結盟（alliance）的程度。從這個角度來看，卡尼的演講在思想上並不特出，不如說是一個真正重要的醒鐘：在政策訊號頻繁反覆的國際環境中，穩定性本身已成為稀缺資源。對臺灣而言，這樣的情境並不陌生，當國會當前也在進行審議，關鍵或許不在於是否審議、是否談判，而在於能否在有限時間內做出一致、可被理解的決策。當不確定性成為常態，拖延與模糊，可能本身就構成風險。

國際關係理論過往所稱的策略模糊、外交實務所強調的穩健步調，或許可能不再適用。卡尼的「達沃斯」預言，正是在這個層次上，提供了一個值得反思的切入點：當全球民主國家在一國之內都強調公意（general will）之時，若中小型國家再不聯合到一起，或許就會真的淪落到霸權獨斷的地步。在紐約上空飄揚的聯合國會旗，此時顯得格外諷刺。

文／本會研究助理羅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