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準會的話術革命
在引導全球金融市場航向的過程中,美國聯準會的語言從來不僅僅是經濟評論,而是一種核心的權力技術。從葛林斯班時代的「戰略性模糊」,到後繼者的「前瞻指引」,再到新主席華許的「信念敘事」,聯準會話術的演變反映了央行溝通哲學的變遷,更預示著嶄新金融治理時代的來臨。
回顧歷史,葛老無疑是「話術治聯儲」的開創者。他的名言:如果你覺得我說得非常清楚,那你一定是誤會了。他以晦澀、模稜兩可的公開發言著稱,屢讓市場陷入迷霧,卻又巧妙引導大眾預期。在冷戰後全球化金融秩序擴張的背景下,央行既要對民主體制負責,又必須維持獨立性,避免過度承諾束縛手腳。葛老的模糊話術,巧妙地創造了緩衝區,讓語言躍升為利率與資產負債表之外的第三個政策工具。市場分析師學會了「解碼」的藝術,這種互動無形中塑造了聯準會的神秘感與權威,使其政策影響力深刻烙印在對市場心理的管理上。
然而,面對日益複雜動盪的金融環境,葛老的繼任者們試圖以「透明化」回應市場對確定性的渴求。柏南克在2008年底的FOMC首次在聲明中表示「利率將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維持低檔」,這開啟現代意義上的前瞻指引。之後更明確化,直接設定「至少到某年某月」維持低利率,並與失業率、通膨目標掛鉤。葉倫則延續並調整指引,逐步轉向「依數據而定」的條件式前瞻。
基本上透過「前瞻指引」,設定通膨或失業率等數據門檻,試圖降低市場猜測成本。此舉立意良善,卻意外引發新的治理困境。透明化並未帶來絕對穩定,反而讓央行陷入「數據的奴役」。當政策與短期數字深度掛鉤,市場反應便趨於機械化,任何微小數據偏差都可能觸發資產價格劇烈震盪。央行不再是引導長期方向的舵手,反而淪為短期市場情緒的追隨者,話語權被即時解讀綁架。
正是在透明化面臨瓶頸之際,華許的「信念話術」哲學提供了深刻的反思。他並非主張退回不透明,而是反對央行淪為短期數據的被動反應者。他強調,貨幣政策制定不應僅是技術性的數字微調,而必須根植於對經濟結構演變與金融紀律的堅定信念。過度依賴數據門檻,會讓市場忽略制度背後更宏大的方向。因此,華許傾向透過話術傳遞央行的「制度信念」,讓市場真正理解政策的宏觀邏輯,而非死盯著單一經濟指標。
這可視為央行溝通策略的當代升級,「用信念建立制度正當性。這種帶有「敘事性」的話術,將政策置於宏觀時代大局中,例如探討人工智慧如何重塑生產力,或供應鏈重組對通膨的深遠影響。藉此,市場能透視政策背後的長期考量,擺脫在短期升降息預期中的劇烈擺盪。這不僅是政策工具創新,更是一項信任工程,旨在不確定的轉型期中重新鞏固聯準會的公信力。
展望未來,我們或將見證融合「生產力樂觀」、「鷹派紀律」與「制度敘事」的混合型溝通策略。決策者可能公開闡述新科技對經濟潛能的提升,為長期政策提供論述基礎,同時以實際行動維持金融紀律,傳遞安撫與警示並存的信號。這種話術既給予市場願景,又要求市場對風險保持警惕。這場正在上演的語言變革,不僅關乎金融市場的穩定,更將重新定義央行在新經濟秩序中的領導角色。
(作者是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臺大經濟系名譽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