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債殖利率飆升 揭開全球儲蓄失衡的矛盾

最近美國公債殖利率的飆升,揭示全球金融秩序的深層矛盾。10月16日十年期美債殖利率5.07%,20年期升至5.47%,30年期維持在5.43%,這些數字遠高於疫情前水準,更是金融危機以來未見的高位。

短端殖利率,如一年期以下國庫券仍在4%~4.5%區間,但長端利率的抬升,反映市場對通膨黏性、財政赤字惡化與債務供給壓力的重新定價。美國債務總額已突破40兆美元,赤字占GDP比重逼近7%,投資人要求更高風險溢酬,殖利率曲線全面上移。這不僅推高政府利息支出,也牽動企業融資與家庭房貸成本,外溢效應遍及全球。

殖利率的上升並非資金短缺,而是儲蓄與投資失衡的結果。過去數十年,美國財富高度集中,前1%家庭累積大量儲蓄與金融資產,但並未等比例流向生產性投資。富裕家庭消費傾向低,所得集中削弱整體需求;企業缺乏市場信心,即使資金充裕也不願擴張。結果是資金流向公債與金融資產,中低所得家庭則因收入停滯而依賴借貸。政府以赤字支出填補需求缺口,形成「富人資金過剩、政府與家庭債務膨脹」的局面。

低利率與高債務並存,本應壓低殖利率,但如今卻出現逆轉。儲蓄過剩使資金競逐安全資產,長期均衡利率下降;然而,當赤字持續擴大、公債供給增加,市場又擔憂通膨與債務可持續性,投資人便要求更高期限溢酬。結果是「低自然利率vs.高市場殖利率」的張力:結構性力量壓低利率,週期性壓力推高殖利率。這種雙重定價加大金融波動,使政策陷入兩難。若殖利率居高不下,房市與股市估值受壓,企業融資成本上升,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債務危機;若人為壓低利率,卻無法控制赤字與通膨,市場反而可能要求更高補償,政策效果適得其反。

因此,美債殖利率飆升揭示的核心矛盾是:富人儲蓄過剩可以壓低利率,卻不能無限支撐政府舉債;金融資產可以持續累積,卻不能取代實體投資與所得成長。真正的解方不在於壓低殖利率,而在於重建平衡。政策必須針對這條因果鏈逐一拆解再修正。

現在的核心問題不是全球資金不足,而是儲蓄、投資、所得分配與政府負債之間失去平衡。財富集中可能壓抑需求,投資不足使資金滯留金融市場,政府舉債則填補部分缺口;當債務累積推高公債供給與風險溢酬,殖利率便可能反向攀升。

要打破這個循環,就不能只從利率著手,而必須同時改善所得分配、提高生產性投資、控制結構性赤字。

更進一步看,這場矛盾其實是全球化與金融化的副產品。富人儲蓄過剩不僅是美國現象,在歐洲、東亞等地同樣存在,跨國資金流動加深了美國公債的核心地位。這使得美國財政政策的任何波動,都會放大為全球金融市場的震盪。

準此,要真正化解失衡,除了美國自身的改革,各國也需建立更具韌性的金融市場,拓展多元的安全資產供給,並推動跨國合作,避免資金過度集中於單一市場。只有在財政紀律、投資環境、所得分配與全球協調四方面同時著力,才能讓儲蓄回歸生產性用途,讓債務回到可持續的軌道,並讓全球金融秩序在高債務與低利率的張力中找到新的平衡。

林建甫

台灣大學經濟系學士與碩士學位,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經濟學博士
經濟學者,專長為計量經濟學、財務金融學,為台灣大學名譽教授,曾任台灣大學經濟系系主任,台灣經濟研究院院長。中國國民黨員,曾任中國國民黨十九全黨代表,台灣競爭力論壇發起人之一。
研究專長為經濟分析、計量經濟、財務金融、統計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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