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少工時」能挽救生育嗎?
年節前筆者才呼籲生育政策不能迷航,建議「零感染的托育環境」以及「解決家長接送的困境」;很巧,台北市政府於年假結束後即宣布「育兒減少工時計畫」。消息釋出,許多家長叫好,但有不少人擔憂「看得到卻不一定吃得到」,有人認為這是拿納稅人的錢去補助企業,更有人批評會在職場中產生排擠與歧視。
根據勞動局說法,這是針對有十二歲以下子女並確有親自接送需求的家長,子女送托於合格立案托育機構、居家托育(保母)或就讀國小,可申請每日減少工時(延後一小時上班或提早一小時下班)。然而,這只是試辦,對象是設立在台北市的事業單位與市民,減少工時措施每月至少實施十日,且至少三個月。勞動局將補助雇主每名受雇者在計畫期間,減少工時對應薪資的八成。
由於勞動局目前經費不多,試辦規模有限,在未來的七個月,須按試辦情形進行檢討,調整後正式實施或不再繼續。市府強調是為了推動永續,讓企業善盡社會責任,打造友善育兒環境成為企業治理的一環;然而,立馬在三月一日上路,看來也應和去年生育的崩落有關。
過去十年全台新生兒滑落,台北市也連著下滑八年,卻在二○二三、二○二四兩年逆勢上揚,實屬不易!去年全台大跌,台北市也逃不掉,年跌幅高達百分之廿五,僅一二七二六名嬰兒,尚不及十年前的一半,如此大震盪想必令市府措手不及!
市府推動育兒友善工時立意良善,若能打造具韌性的育兒友善職場,確實有助於減輕父母壓力;至於能否挽回生育崩落,並不容易!問題在於有多少父母會因為每天減少一小時工作而想要生第二胎?至於尚未婚育的年輕人,會因此走入婚育嗎?答案在事後的諸葛。
由於晚婚已成為趨勢,即使結婚後生了一胎,因為年齡關係,生第二胎的可能性下降,也因此政府適時提供人工生殖相關費用的補助,且有愈來愈多生第一胎是藉助人工生殖技術,在台北市新生兒當中近年已超過了一成,這對生育的幫助相當顯著;然而,若遲婚繼續擴大或後延,更多人需依賴人工生殖,政府也須增列預算。
另一方面,目前廿五至卅四歲年輕人只有四分之一是已婚,且就算是結了婚,婚姻的穩定性也在下降中。去年台北市有一○八八七對結婚,四五六二對離婚,相較於二○一六年的一七七九六與五五三二對,結婚少了三成九,離婚少了一成八。由於我國婚外生育占比只有百分之四,換言之,少了婚姻也就少了生育,這個影響大過於晚婚,提升結婚率並降低離婚率,不能在政策中缺席。
「育兒友善工時」對未婚者是兩面刃,有人因此想成家,但也有人會認為工作會被轉嫁而增加負擔。為了避免負面效應,建議由中央來推動全面減少工時,並配合彈性工時法制化,例如在不減薪的條件下,每天減少半小時,讓未婚者多點時間交友,當父母者多點時間陪伴子女,也讓企業主盡點社會責任。每周減少二點五小時,我國平均工時也只是接近工業國家的平均。
少子化的衝擊全面而深遠,鼓勵生育的同時,別忘了親職教育與兒虐防制,以提升幼兒健全發展,減少不當教養的傷害。現在台北市急,中央也應很急,台北市起碼還拿出一個新政策來!
(作者為台大退休教授)
延伸閱讀
聯合報社論/越補貼越少子化的政策,該注入新思維了
內政部公布人口統計,二月新生兒僅六五二三人,較去年同期減少三成七,創下史上單月新生兒「跌破七千」紀錄。這並不是季節性因素使然,去年全年新生兒跌到十.七萬人的新低,但去年二月新生兒仍有一○四○七人;今年二月卻驟減近四千,是可怕的警訊。反觀南韓,近日宣布了出生率連續兩年上升的喜訊,鼓勵生育政策奏效,值得我們反思。
台灣少子化問題浮現已近廿年。十年前,政府編列了一五○億少子化對策預算;而去年各項補助和津貼加總已來到一二○○億元,少子化危機卻越來越嚴重。十年來,政府投入六千多億元推動少子化對策,包括育兒津貼、生育補助、托育補助、友善生養等,結果卻越補越糟,激不起一點「生之渴欲」。相形之下,台積電近年派出近千名員工前往美國廠工作,迄今已生下三百多名新生兒,顯示他們生育意願很高,可惜都成為「美國寶寶」。
止不住的少子化危機,證明各項政策都打了水漂,無法對症下藥。然而,如果執政者不重新整理思維,檢視政策的疏漏優劣,遇到批評只會擴大加碼,其實都是虛應故事。在野黨看準這點,最近台北市長蔣萬安提出「育兒減工時」的計畫,由市府補助企業員工因育兒縮減的工時薪資;國民黨立院黨團則擬推「○到六歲健保費國家出」的修法。由於打中執政黨痛處,民進黨立委便強烈反對。
檢視歷年少子化對策,被認為無效或成果不彰的措施,主要是那些一次性或定期的津貼。例如育兒津貼和生育補助,其效用基本已彈性疲乏,但這些補貼卻耗掉多數經費。主要原因是,台灣近年的高房價、低工資、高教育成本,每月數千的微薄補助根本無濟於事。從社會曲線看,社經地位高低兩端的人生育率都不低,但理當扮演社會中堅角色的「中產階級」,反而因不婚不育而成為最主要的「生育窪地」,這才是最令人擔憂之處。
相對而言,在少子化對策中頗能收效的作法,則出現在某些意想不到的領域。例如「不孕症補助」,自五年前擴大實施以來,已成功協助二.六萬對夫妻產下三萬名嬰兒,讓那些受限於生理條件的家庭達成了生育願望,而其累積總花費僅七十四億元。再如,政府廣設兩歲托育專班,有效填補了托嬰和幼兒園之間的「空窗」,入園率從原本的十四%提高到五十%以上,顯示這有效解決了父母育兒兼顧工作的苦惱。台積電美國廠台灣員工的高出生率,當然也與公司內部的幼兒照護支援有關。
再看南韓近兩年的生育率翻轉之道,以仁川市為例,是提供大量社會住宅,出租給新婚夫妻、準新人或單親家庭,換算下來,一月租金只要六五○元台幣。這樣的低租金,大大壓低了年輕夫妻的生活壓力,讓他們有餘裕和動機生兒育女。新加坡的作法類似,在民眾購買政府的組屋時,育有子女的夫妻享有優先抽籤權;此外,還透過稅率抵減鼓勵民眾聘雇外籍移工,以減輕雙薪家庭育兒負擔。
隨著台灣高齡化的加速,目前我們每年的死亡人數已經是新生人口的兩倍,這個缺口還會繼續擴大。台灣人口在二○一九年達到二三六○萬人的高峰後,目前正迅速下跌;或許不必等到二○三○年,我們就無法再自稱台灣是兩千三百萬人的國家。
如果期待一個永續的未來,政府和民間看待少子化危機,就不能停滯在東補貼、西補貼的消極慣性中,必須找出更準確的方法對症下藥。當中產階級無意生養,真的是國家級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