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補充保費爭議看健保財源制度的挑戰
補充保費再度成為公共討論焦點，衛生福利部部長石崇良日前指出，現行補充保費制度在實務運作上已出現結構性限制，評估將利息、股息、租金等非薪資所得，從現行的單筆扣繳方式，調整為年度累計結算，並同步檢討扣繳上限。
相關構想公開後，引發不同立場的討論，行政院隨後宣布暫緩推動。這場討論表面上圍繞著特定制度設計，實際上，卻牽動健保財源結構、制度定位與社會信任等更深層的問題。對多數民眾而言，補充保費的調整顯得突然而陌生，也容易被理解為單純的「加重負擔」。然而回到健保制度的長期運作脈絡檢視，補充保費再次被提出，並非偶發事件，而是維持公平正義，在既有保費長期壓力結構下，所逐漸浮現的制度調整需求。(衛福部「三箭齊發」改革全民健保補充保費制度 補足900億財務缺口)
為什麼還是動到補充保費？
近年來，健保支出隨著人口結構變化與醫療科技發展持續攀升，已正式突破一兆元規模。高齡人口增加、慢性病照護需求上升，以及新藥與新醫療技術陸續納入給付，使支出結構呈現高度剛性的成長趨勢。
相對地，健保收入端的調整空間始終有限。一般保費與薪資高度連動，任何調整都會直接反映在受薪者的支出負擔，社會敏感度與政策成本皆高。長期研究公共財政與社會保險的學者孫克難曾指出，台灣健保的制度困境，並非單一費率是否足夠，而在於保費來源過度集中於受薪階級的薪資所得，非薪資所得部份的制度設計，尚未有合理的對應政策。於是，補充保費逐漸成為主責單位，少數可以創造增加收入的政策工具。
補充保費是什麼？制度設計與實際運作
補充保費並非新制度，而是在二代健保實施後，作為一般保費之外的補充性財源機制。其設計目的，在於彌補單一薪資課費的限制，使不同收入型態能共同分擔健保制度的財務基礎。
目前補充保費涵蓋的收入來源，包括利息、股息與分紅、租金收入、獎金與兼職所得；此外，菸捐與公益彩券盈餘等指定財源，也長期作為健保的重要挹注來源。
從制度原意來看，補充保費的定位是「補充」，而非主要財源。政治大學財政學系教授周麗芳曾提醒，社會保險的核心精神在於風險分攤，而非取代稅制進行所得重分配；補充保費若承擔過多再分配功能，制度定位便容易產生模糊。
制度縫隙：單筆扣繳與拆單現象
現行補充保費針對非薪資所得，採取單筆 2 萬元的扣繳門檻，在制度初期，原本是為了降低行政成本並避免過度擾民，卻隨著金融市場與投資工具的多元化，逐漸暴露出制度縫隙。(二代健保補充保費改革惹議 年領逾2萬即課2.11%)
在實務運作中，透過分散存款、配置月配息型投資商品、拆分租金契約等方式，部分收入型態得以在合法框架下，降低單筆收入被扣繳機率。台北商業大學財政稅務系教授韓幸紋曾形容，這樣的制度結果，形成「帳面上看得到所得，實際卻難以轉化為保費」的落差，引發對財源穩定性與制度公平性的討論。這類批判不只出現在個別評論，也常見於公共財政與社會保險制度的學界分析中，指出現行補充保費制度對非薪資所得的課徵，未能反映不同收入型態的實際負擔能力。石崇良提出的年度累計結算的構想，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提出，試圖回應現行制度難以處理的問題。(補充保費改革政院喊卡 衛福部：尋求更有共識做法)
然而，補充保費改採年度累計結算的構想，很快引發不同層面的疑慮。部分經濟學者指出，年度結算在制度設計上看似公平，但在實務上，高資產者往往已有相對完整的財務規劃工具，受到影響的程度有限；相反，原本收入結構較單純、透過非薪資收入增加整體收入的族群來說，最可能成為被完整納入課徵補充保費的對象。
此外，採年度結算，行政執行與申報複雜度也會增加，會計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曾提醒，若配套設計不足，可能增加遵循成本與爭議案件，進而影響制度信任。於是在社會觀感、行政可行性未取得共識的情況下，行政院最終選擇暫緩推動相關構想。
保費缺口逐年擴大 健保的下一步？
補充保費暫緩後，討論焦點轉向「健保制度下一步的可能方向」。從公共財政角度觀察，政治大學財政學系教授陳國樑指出，補充保費反覆成為討論焦點，顯示台灣對資本利得與家戶總所得的課稅結構仍有不足，導致健保制度在實務上承接了部分原應由稅制處理的分配功能。他認為，若不處理整體稅制結構，單一制度工具的調整難以解決根本問題。
保險學界則持續提醒制度定位的重要性。周麗芳指出，社會保險若長期承擔準稅收角色，可能模糊制度邊界。醫療與健保實務端的觀察，醫務管理學會理事長洪子仁指出，在高齡化與醫療科技持續發展的趨勢下，健保支出壓力確實存在，制度勢必需要更穩定的財源支撐；但相關改革若缺乏精準設計，容易引發反效果，影響社會支持度。
衛福部部長石崇良則從制度公平性角度說明，現行補充保費制度下，非薪資所得長期未能合理反映保費負擔，最終仍可能加重中低薪族群壓力。他認為，制度若不檢討，保費結構失衡的問題恐難以改善。前財政部長張盛和提醒，任何涉及所得計算方式的制度調整，都需要兼顧行政可行性與政策可預期性，否則即使立意良善，也可能動搖制度信任。
補充保費爭議所揭示的制度課題
在補充保費年度結算制被暫緩的狀況下，已有多種政策替代方向在討論中浮現，但目前公開討論的重點仍集中在「現有制度公平性」與「行政可行性」的辯論，而非已形成一致的替代制度方案。
媒體報導指出，現行補充保費以單筆收入為扣繳門檻的計算方式，容易被高資產者透過拆單操作迴避，亦可能讓中低資產族群在累積收入時被課徵，這些不均現象已成為引發討論的焦點。(健保補充保費新制7小時就急轉彎 衛福部惹怒誰？)
在民間倡議平台上，也有人具名提出提高年度累計門檻或比照其他稅制機制調整的建議，並呼籲重新檢視一般保費的合理性，以達到更廣泛的公平性。(廢除「二代健保補充保費」年度結算制：避免衝擊全民投資與中低股利族群權益)
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主流媒體或官方文件中尚未見到明確提出「以年度總收入或家戶總所得作為補充保費基礎」的公開制度設計方案。這類設計方向仍主要存在於評論層次或倡議建議，而非已成為具名、具體的政策提案。
因此，未來對於健保補充保費的後續追蹤，可從以下方向著手：
- 關注政府是否進一步公開檢討補充保費的計算基礎與門檻，包括是否擴大至「年度總收入」或其他所得概念的討論。
- 觀察民間團體或專家是否將「家戶總所得」或更高門檻等具體改革方案正式提出至政策協商或立法程序。
- 留意官方是否在未來的政策溝通中，提出與既有制度不同的衡量設計，例如參考其他社會保險或稅制的整體所得判定模式。
上述討論雖尚未形成具體政策方案，但已勾勒出補充保費暫緩後，健保財源制度勢必需要面對的幾個關鍵抉擇方向，也將成為後續政策討論與制度檢討的重要觀察起點。
作者／本會企劃 劉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