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的貿易撞上無序的時代

英國《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員 馬丁•沃爾夫指出,在一個世界無序的新時代,無論大國間如何爭鬥,其他國家應該採取主動走出失序狀態,並解決自由貿易體系面臨的更根本挑戰。

我們現在進入了戰後全球經濟秩序演變史上的第三個時代。第一個時代從上世紀40年代末到70年代為止,其特徵是冷戰背景下的自由化,主要發生在與美國有親密盟友關係的高收入國家。從上世紀80年代起,特别是蘇聯解體以後,更為激進的經濟自由主義——被稱作「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在全世界遍地開花。1995年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立和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是第二個時代中最濃墨重彩的時刻。

我們現在正要進入一個世界無序的新時代,在國內事務上犯錯、在國際上摩擦不斷是這個新時代的特點。在國內,各國、特别是美國未能採取有效的政策來緩解在經濟變革下所做出的調整對人們產生的影響,並為那些受到負面影響的人提供安全和機會。相反,鼓吹民族主義和排外情緒的辭藻,引導人們把憤怒的矛頭指向「不公平」的競爭對手,特别是中國。在美國,有關美中是戰略競爭關係的想法日益成為兩黨共識,而中國自身越來越傾向於採取高壓政策,越來越把目光投向自己內部。烏克蘭戰爭爆發後,這些分歧加深了。

在這樣一個世界,自由的貿易秩序何以維繫?答案是「極其困難」。然而這個問題對很多人來說關係重大,所以每個能夠產生影響的人都必須儘力一試。

幸運的是,一大批不是那麼強大的國家理解這個問題關係到什麼。它們應該有意願去採取主動,儘力而為,不管你爭我鬥的超級大國決定怎麼做。在這種背景下,世界貿易組織在日內瓦召開的部長級會議即使只是取得了有限的成功也具有重要意義。他們至少讓這台機器能夠繼續運轉下去。

然而,更重要的是釐清、並解決自由貿易體系面臨的更根本挑戰。以下列出五個這樣的挑戰:

首先,可持續性。管理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已成為人類最重要的集體挑戰。貿易規則必須與這個目標完全協調一致。世界貿易組織是解決具有破壞性影響的補貼——尤其是漁業補貼——這類問題的首選平台。從更廣泛的層面來說,它必須與碳定價之類的進步政策相協調。邊境價格調節——為防止生產轉移到不能恰當定價的地方所需採取的機制——既是激勵也是懲罰手段。除了這些以外,必須在氣候轉型方面為發展中國家提供大規模的援助。

第二,安全。在這方面,必須把經濟問題與更具戰略性的問題區分開來,把企業能夠處理的問題與該由政府去操心的問題區分開來。例如,供應鏈現在看來既不強健也缺少韌性。企業必須提高多元化程度。但這樣做也很燒錢。政府或許可以發揮的作用是從產業層面監控供應鏈。但它們不能負責管理如此複雜的體系。

一國經濟是否過度依賴於從潛在敵對國家進口的東西——就像歐洲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確實關係到政府的利益。同樣,政府必須關心技術發展,特别是在與國家安全相關的領域。一個處理方法是建立負面清單,列明被認為涉及安全利益的產品和活動,把它們排除在一般的貿易或投資規則之外,但這些規則適用於其餘所有產品。

第三,國家集團。美國財政部長葉倫建議推動「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作為應對安全擔憂的對策之一。還有人建議發展地區性國家集團。兩者都不是明智的方案。前者假定「朋友」是永遠的,並將排除大多數發展中國家,包括具有至關重要的戰略意義的國家:越南是友是敵,還是兩者都不是?它還將帶來不確定性,並造成沉重的成本。同樣,推動世界貿易的區域化將需付出高昂代價。最重要的是,這將把北美和歐洲鎖在亞洲門外,實際上等於把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富有經濟活力的地區留給中國。這個想法在經濟上和戰略上都是毫無意義的。

第四,標準。圍繞標準的爭論已成為貿易談判中的一個核心部分,往往是由於高收入國家的利益被強加於其他國家。一個引起爭議的例子是智慧財產權,在該領域,數量有限的西方國家的利益是決定性因素。另一個例子是勞工標準。然而在一些領域,標準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隨著數位經濟發展,共同的數據標準將是必要的。缺了這些,全球貿易將會因為各方要求不一而受到極大阻礙。順便說一句,這正是歐盟單一市場要求監管要有很大程度的協調的原因所在,而這種協調是脫歐派所厭惡的。

最後,國內政策。如果沒有更完善的國內製度和政策,以教導民眾保護主義會付出什麼代價,同時幫助所有在重大經濟變革面前受到不利影響的人,那麼,開放的貿易體系就不可能維持。如果缺乏這樣的制度和政策,閉目塞聽的民族主義勢必會切斷貿易的紐帶,後者給世界帶來了那麼多的好處。

世界的這個新時代正在帶來巨大的挑戰。世界體系也許會——甚至是有很大可能——土崩瓦解。在那樣一個世界,幾十億人將不再抱著未來會更好的希望,共同的全球挑戰也將不會得到解決。世界貿易只是這幅景象中的一個部分。但它是一個重要部分。過去那種認為自由貿易要服從多邊規則的想法是很高尚的。絕不能讓自由貿易走向消亡。如果美國不能幫忙,其他國家應該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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