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從輕人文看教育的功利危機

台大校長陳文章最近說，支持教育部成立國家科學實驗高中，也說國科實中課程不像一般高中制式化，因為培養基礎科學人才，「人社領域課程也能少修些」。有這種思維的，恐怕不只陳文章；但自然科學和人文學從來不是零和遊戲。

這樣的發言，似將教育更傾向「工具化」與「科技官僚化」的表現。缺乏人文素養的理工教育，容易培養出缺乏社會關懷、缺乏倫理反思的「科技匠人」。這種視野，和真正大學博雅教育還是有差距。

在生成式ＡＩ引領的科技巨變時代，倫理界限、社會衝擊等問題，絕非單純的代碼或公式所能解決。如果高中端提早偏廢人文思辨，會將很多菁英學子培養成缺乏反思能力的科技匠人。

人工智慧之父圖靈在一九五○年提出圖靈測試，將「機器表現得跟人類一樣」作為最高標準。這種科技優先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被史丹佛教授布萊恩傑佛森評為「圖靈陷阱」。

事實上，現代ＡＩ已經在多場域取代人類部分工作，提升生產力，結果是收益只歸老闆，工資卻無法調漲。「圖靈陷阱」只會加劇貧富差距，減少社會的流動。

如果ＡＩ系統只用來模仿現有的人類任務，而不是從根本釋放新的可能性，只會強化既有教育結構的缺點，和重理工輕人文的偏見，沒有從根本上創造新機會。

麻省理工前校長萊夫強調，大學應考慮ＡＩ時代的學習豐富化和複雜化。他主張實現算力與人文領域的整合，以培養「雙語人才」。此「語」是既精通ＡＩ技術層面，又深刻理解其社會與倫理影響的人才。

萊夫推動成立演算科技和各學科深度融合的「施瓦茲曼計算學院」。他以算力和人文整合切入，打造以ＡＩ和創新演算法的智慧校園；更為防止演算法無法解決強大新科技造成不可預見的社會、政治和道德破壞，而改變學術結構，創造跨領域教育為主的大學。

新學院和該校的人文、藝術與社科院共享師資，新學院一半教授是電腦學院和其他系所如哲學、歷史、文學、語言學或都市研究合聘與共享。例如由電腦教授和哲學教授共開「ＡＩ和理性」，學生不再將ＡＩ視為程式碼，而是探索自主機構、人類認知的限制，並探討如何做出「理性」決策的真正意義等經典哲學問題。

麻省理工現任校長柯恩布魯絲延續這個方向，積極鼓勵學生認識ＡＩ的局限與盲點，將ＡＩ的認識與應用，建立在基本推理能力的基礎上。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五月才撰文指出，ＡＩ快速發展，必須思考當下大學的教育價值是什麼？認為當代大學裡，人文提供批判性思考，科學提供實證，尤其ＡＩ現在提供人們更多創造資訊、圖像、歌曲和藝術作品的機會。大學教育更需要教授創作、欣賞、辨別與分享的學習。

台灣確實有半導體產業鏈的科技製造優勢，不過如果在教育布局，將資源高度投向科學實驗中學時，還壓抑人文教育，會向社會傳遞「人文不重要、不賺錢、是次等學科」的錯誤訊號。不僅導致人文學術的枯萎，也會讓社會缺乏理性溝通、文化包容與歷史反思能力，最終造成社會群體的撕裂與集體盲目。

科學實驗高中吸收優秀的學生，對他們來說，基礎科學並非難事。更重要的是，要給他們更多更豐富的人文社會教育，讓他們能有頂尖的想像力和人文社會基礎，讓台灣不只停留在強大的科技製造島。畢竟，我們是期望更多的。

（作者為政大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