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餘繳庫:央行未說破的真相

去年底《經濟學人》以專題報導點名台灣,直指央行為維持出口競爭力而長期壓抑匯率,誘發所謂的「台灣病」,或「福爾摩沙流感」。該文認為,這種刻意壓低匯率換取出口的經濟模式,固然撐起台灣亮眼的國際貿易表現,卻同時犧牲了多數國民的福祉,並將金融體系暴露於高度風險中。

面對如此嚴厲的指控,央行也展現前所未見的反擊。然而,在央行竭力以理論與數據洗刷「台灣病」指控的背後,卻難以掩蓋一個長期存在於體制內的尷尬事實—央行既是台灣貨幣政策的守門人,同時也是政府財政穩定的「提款機」。

《經濟學人》指出,台灣央行盈餘繳庫已成為政府不可或缺財政命脈;以二○二三年為例,央行盈餘繳庫占政府總收入的百分之六,遠高於先進國家百分之○點四的平均水準。經細查數據,二○○九年全球金融風暴期間,全國賦稅收入短徵二六五二億元,更益發凸顯央行做為財政收入來源的重要性;該年度中央政府歲入一點五一兆元,其中央行解繳國庫高達二三八○億元,占比達百分之十六。

換一個角度,按國庫署公告之「中央政府營業基金盈餘繳庫」數據,最近三年央行繳庫金額,占整體公營事業繳庫的比重皆在九成左右;約為財政部三家金控與銀行(台灣金控、土銀、輸出入銀行)合計繳庫金額的六十倍!

論者謂:央行貢獻國庫盈餘,難道不是美事一樁?莫非要央行賠錢?這完全混淆了央行的角色定位。依經濟理論,央行運營之核心目的,在於控制通膨、維持貨幣購買力;為達此目標,其決策與運作須保持高度獨立,以排除短期政治壓力,並與財政政策動機有效隔離。依中央銀行法,央行經營目標有三:促進金融穩定、健全銀行業務,以及維護對內及對外幣值之穩定;即使法條中另列「協助經濟發展」,亦僅限於前述目標之範圍內。

因此,無論從理論或法律觀點,央行帳面盈餘或虧損,都只能是為達成政策目標、執行貨幣政策的「副產品」,而非經營目的本身;因此,為了金融穩定與幣值健全,央行不會、也不應長期處於經常性盈餘狀態,更不可能年年成為政府主要收入來源。

當央行逐漸成為融通政府支出的主要工具,其獨立性勢必受到實質侵蝕;央行將難以維持對抗通膨之主控權,使貨幣政策被財政後果所「綁架」。畢竟,一旦政府習慣將央行盈餘視為重要收入來源,央行的損益狀況,就直接變成了「財政問題」。

針對外界對盈餘與獨立性牴觸的質疑,央行聲明指出:盈餘並非經營目標,台灣長期低通膨與穩健經濟成長的績效,證明央行政策確能在維護銀行健全、控制通膨、穩定幣值下,促進經濟長期成長。按此,觀諸全球主要央行近年多面臨巨額虧損的情形下,台灣央行仍能「年年有餘」,是善盡職責、妥善管理外匯存底的成果。但央行聲明並沒有「說穿」的是:政府將央行盈餘視為穩定、重要財政收入的長期依賴,本身即暴露了財政治理的失敗!

在承平時期,歲月靜好,這看似是一場「雙贏」;但真正令人恐懼的是,萬一未來央行為了抗通膨而必須面臨嚴重虧損時,財政必然崩潰。試問央行:當國家財政因缺乏這筆收入而陷入破產危機時,貴行的政策獨立性,是否仍能經得起政治權力的最終考驗?

(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暨系主任、政大財稅研究中心主任)

延伸閱讀

央行重砲回擊經濟學人 無言以對國際貨幣基金?

2025年11月14日,《經濟學人》以專題報導點名台灣,直指央行為維持出口競爭力而長期壓抑匯率,已誘發了「台灣病」(Taiwan Disease),或「福爾摩沙流感」(Formosan Flu)。報導針砭,此病灶核心在於:新台幣匯率被嚴重低估,幅度恐逾五成,進而侵蝕購買力、推升房價、經濟發展成果未能由全民共享。報導指出,台灣這套以匯率換取出口的經濟發展模式,固然撐起亮眼的國際貿易表現,卻同時犧牲了多數國民福祉,並將金融體系暴露於高度風險中。

面對《經濟學人》的指控,央行必然會有所回應,但力道之強烈,非比尋常。首先,央行連夜發布千字新聞稿,五點回應報導內容;其後,進一步彙整大量文字與數據,於12月理監事會後,公開長達33頁、約兩萬字的參考資料,全面說明政策立場。更有甚者,央行的回應並未止於國內;兩位央行現職研究人員,罕見地以具名方式,向《經濟學人》編輯部發出英文公開信,逐條提出八項論點,展開跨國的辯證。

儘管央行展現高度的解釋誠意,並佐以理論與數據駁斥匯率的低估與操控,但若回歸爭議風暴的另一核心,台灣金融市場——以壽險業為首——對美元資產的過度曝險,仍是無可迴避的事實。

就此,央行的說明,將壽險業大規模的海外投資解釋為——「民間自主商業行為」。然而,這種說法忽視了更深層的因果糾結:匯集了龐大儲蓄資金的國內壽險業者,之所以集體「出脫海外」,絕非完全是業者單方面的自主決策,國內長期低利率與高度穩定的匯率環境,交錯出強大的結構性誘因。

央行長期維持的低利率環境,結合市場對「阻升不阻貶」的穩定預期,實質上為資金外流提供了強大的政策靠山。這種環境誘使整體金融機構低估匯率風險,從而大膽押注「新台幣負債、外幣資產」的配置。據統計,台灣壽險業的美元投資已達數十兆元,占總資產比重攀升至驚人的六成。這種金融市場極端失衡的「幣別錯配」,一旦全球金融情勢逆轉、美元重挫,極可能引爆國內金融市場的崩潰危機。

讓人坐立難安的是,對此,《經濟學人》並非危言聳聽。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其實已證明了《經濟學人》對於台灣美元過度曝險的論點。在定期發布之《全球金融穩定報告》中, IMF工作人員依據美國財政部與國際清算銀行(BIS)等多重來源資料,計算一國「匯率曝險美元資產規模」與該國「外匯市場平均交易量」之比率,用以衡量一國承受匯率波動時的潛在能力。

按最新一期《全球金融穩定報告》,台灣美元資產曝險規模「大到不成比例」,台灣金融機構持有的美元資產,相對於台灣國內外匯成交量的比例,高過45倍,居報告中全球各國之首!遠遠高於約25倍的韓國、加拿大與挪威,以及約15倍的日本、英國與德國。

IMF指出,當一國金融機構持有的美元資產規模,遠遠超過其外匯市場日常可消化的交易量時,一旦美元走勢反轉或全球金融情勢驟變,市場將面臨吸納能力不足的問題;為了自救,各金融機構必將同時啟動避險操作,形成集體踩踏式的「搶著避險」(rush to hedge)的騷亂。

此時,對於外匯市場規模相對有限的台灣而言,包括央行換匯(SWAP)等調節工具,所能提供的仍主要是短期流動性的支持,難以完全承接大規模、系統性的匯率風險轉移。這類同步性的避險行為,恐將迅速推升美元資產的避險成本,而對於本土金融機構造成無法承受的損失。

面對如此嚴峻的「末日情境」,央行卻宣稱:壽險業已採行多項策略「進行匯率風險管理」,加上金管會持續推動「強化壽險業體質」之改革措施,「應可提升業者因應金融衝擊之韌性,避免引發金融危機。」然而,在45倍的曝險數據面前,央行的樂觀,只顯得格外地蒼白無力。

同時,央行極力撇清責任,強調換匯交易為央行貨幣政策工具之一,央行參與銀行間換匯市場,旨在調節銀行體系新台幣、外幣資金流動性,因此,「壽險業資產負債幣別錯配、國外投資規模擴張,均與央行提供外匯SWAP無關」;這種切割過於決絕,甚至顯得矯情。

事實是,正是央行提供大規模換匯(如經濟學人揭露之770億美元),人為壓低了避險成本,等同以公共資源建構了政策避風港,變相的保障、甚至補貼壽險業擴張海外美元資產投資,才讓業者大膽嘗試在風險的刀口上嗜血。央行口中的「調節工具」,其實是業者資產負債幣別錯配的推手。

本文無意反駁央行或助攻外媒,但綜上所述,央行實應正視利率與匯率政策對金融機構資產配置的深層誘導效果。面對美元過度曝險之結構性沉痾,央行若持續選擇樂觀以對,當美元風暴席捲而來,隨風而逝去的是全體國人的資產安全與台灣經濟的未來。

陳國樑

政大財政學系教授暨系主任、政大財稅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