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真是個民主國家嗎？

我們自命為民主國家，依據在哪裡呢？《憲法》明文規定，我國是個主權在民的民主共和國，什麼是主權在民呢？最簡單的理解就是，專由人民的代表擔任立法者，有權依據多數決程序制定法律；法律具有正當性的來源，只在得到多數人民或其代表的同意，就是民主。

準此，《憲法》還具體規定：「立法院為國家最高立法機關」，選出立法委員「代表人民行使立法權」（第62條）、「《憲法》所稱之法律，謂經立法院通過，總統公布之法律。」（第170條）、「命令與《憲法》或法律牴觸者無效」（第171條）。也就是說，掌握行政權的政府，必須依《憲法》的要求執行國會立法，對立法院負責依法行政，不能自頒行政命令，脫逸法律，恣意行政。

總統雖是民選的元首，但既不是民意代表，也無立法權；行政院長雖由總統任命，但《憲法》交付的任務是負責執行國會的立法，不是負責執行總統的意志或命令，不是憑己意專斷發施命令行事。這就是我們可以自稱為民主國家的根本依據。人民選出國會，政府卻不依法行政，仍非真正的民主。

以立法院上月24日三讀通過《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為例，法律明定政府應為長住境內未滿18歲的中華民國國民開立未來帳戶與成長津貼帳戶，立法施行後出生者，可從帳戶獲得主管機關撥入之定額啟動金與撥補款，其中成長津貼專戶款項得隨時動支；具體補貼時點應在主管機關訂立施行細則後發放。

這項新法是由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與行政部門既有的津貼方案相較，新的立法補貼額度較高，也加設了較多的用途限制。行政院的方案只依行政命令實施；立法院則已循制定法律的途徑為之，行政部門比不上、也不能抗拒其民主正當性。

行政院發言人表示，行政院仍將依既有政策規畫持續推動。另有消息傳出，行政院擬以不副署或於法律公布後聲請釋憲，但不施行。此項立法通過迄今已超過10日，行政院並未提出覆議，行政院不是民意機關，依照《憲法》及增修條文的規定，選項只有三種：

一、若是自認無法執行立法院的立法，院長辭職，由總統另行任命一位可以負責執行國會立法的行政院院長。二、依法行政，執行國會制定的新法。三、如果主張法律違憲，當然可以聲請憲法法庭裁判，但行政院聲稱法律違憲，也無權使之就地失效；在未得憲法法庭受理並以確定判決給予支持之前，還是必須依法行政執行法律。

依照《憲法》，行政院除了覆議成功時可阻止總統公布法律之外，就必須副署，必須執行，沒有不副署也不執行國會立法的選項。若可自由選擇是否依法行政，豈有民主政治可言？內閣違抗代表多數民意的國會通過的立法，拒絕承擔執法責任時，立法院也有一項選擇：依據《憲法》的規定倒閣，只是從無前例。

國會當然可以選擇不行倒閣，但若只是擔心，不能代表多數民意的總統決定解散國會訴諸民意，豈非縱容政府公然拒絕依法行政？若是為了做滿任期，也不願意呼喚選民制裁拒絕守法的政府，難道是擔心國會並非真正代表民意？若是行政部門一再公然拒絕副署國會多數通過的法律，習以為常，國會也絕不倒閣，長此以往，《憲法》豈非形同具文？

一方面，沒有民意基礎的行政部門敢於公然拒絕服從國會依法行政，另一方面，國會代表民意，卻總也不肯請出人民用選票為民主政治做最後拍板，試問：我們真的算是民主國家嗎？（作者為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