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喜明逆風直言:防衛台灣只能靠自己

李喜明日前接受《風傳媒》專訪,深度剖析這場攸關國家生存的防衛革命該何去何從。他以深厚的實務兵學背景,解構美軍太平洋司令部倡議的「地獄景象」(Hellscape),直言「防衛台灣最好的方式,必須立足於台灣本土,而不是來自美國」。

無人機建軍缺乏上位作戰指導

談及政府推動的無人機建軍方向,李喜明直指國防部陷入「缺乏上位作戰指導」的本末倒置,若是連作戰理念與戰場任務都說不清楚,就直接跳到花錢買產品,只會讓採購淪為軍火商公關秀與廠商低價搶標的惡性循環。更危險的是,台灣在軍事AI領域的「大腦掛零」,國防科研至今仍依賴套用美商的指管平台與自主作戰軟體;一旦外國切斷系統存取權限,台灣將面臨全軍覆沒的「主權AI」(Sovereign AI)危機。

李喜明屢屢強調,應當先釐清上位的作戰構想、推動研發編裝組織的「典範轉移」。他也警告,政府若將抗敵意志窄化為政黨動員,台灣將白白虛耗攸關生存的關鍵防衛契機。另一方面,李喜明也指出,國軍努力守住灘岸,其實就是為了「爭取上談判桌平等對話的機會」,台灣不該關上談判大門,否則戰局將依舊無解。如何在強權夾縫中,憑藉實力與智慧為台灣尋找出路,這位國軍儒將語重心長地提出了他的理性建言。

談到美軍太平洋司令帕帕羅上將(Adm. Samuel Paparo)提出的台海「地獄景象」構想,李喜明指出,「地獄景象」本質上正是他所倡導的「整體防衛構想」(Overall Defense Concept, ODC)之具體表現,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整體防衛構想」就是運用「一大堆小型、機動、分散、精準、致命的小東西」,達到「拒止式嚇阻」。

李喜明表示,最適合在台海實踐「地獄景象」的主體始終是台灣自身,他與關心台灣狀況的外國友人討論時,總是強調「防衛台灣的最佳手段就是立足於台灣本土(The best way to defend Taiwan is from Taiwan),絕非遠隔重洋的美利堅(not from America)」。台灣坐擁防衛地利之便,距離更近、通信手段多元,不必依賴不可靠的太空或遠程無人中繼。反過來說,與缺乏前進基地的美國相比,鄰近台海的中國反而更適合在台海布設「地獄景象」。

立法院雖然通過了6年原則編列2400億的無人載具發展法案,李喜明卻有相當辛辣的點評:「只是把錢砸在問題上,問題不會因此解決」。像是美商安杜里爾(Anduril Industries)來台積極推廣Altius無人系統,然而到底要建立什麼樣的自主無人作戰生態系,卻完全沒有章法。至於台灣正在建置的無人機大軍,究竟是為了拖延一個月等待美援,還是為了獨立拒止共軍?李喜明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你如果沒有一個戰略指導,就直接開始採購無人機,一定會失去方向感。我們最缺的,就是我們都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做,台灣的無人機到底是拿來打什麼,好像沒有人知道。」

李喜明更嚴肅示警,若在缺乏作戰指導的情況下,直接跳到末端產品的採購,又沿用傳統機制讓廠商低價搶標,「結果得標廠商為了利潤,私下混用低成本的中國製零組件交貨驗收,隨後又被軍方打回票。這種惡性循環沒完沒了,台灣的無人機戰力要搞到什麼時候,才能建立起來?」李喜明認為無人系統當然重要,但「購買無人機」本身不是戰略,而是該先決定如何作戰,再由作戰構想決定組織、軟體、AI、通信、產能與武器。

「主權AI」危機:作戰核心假手外人?

李喜明直言「台灣的無人機其實很弱」,並稱台灣的弱點不在硬體,而是缺乏核心組件與作戰大腦系統。他透露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中科院)在訓練無人機時,仍在使用美商安杜里爾的Lattice指管平台與希爾德AI(Shield AI)的Hivemind自主飛行作戰軟體,他強調「台灣應該自主研發」,掌握核心軟體、資料與系統控制權,「而不是單純套用人家的東西」。

李喜明分析,隨著生成式AI(Generative AI)快速跨步至「代理人AI」(Agentic AI),AI在軍事裡的角色不再只是助理性質,甚至可以主導任務規劃與動態指管,這將直接牽涉到台灣的「主權AI」(Sovereign AI)危機:「如果有一天美方直接關閉系統存取權限,你耗費鉅資建立的部隊是不是就全軍覆沒?」

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無人機產業鏈與商用無人機產能,在多項無人系統技術上也居於領先,針對共軍是否也會倚重無人機作戰,比方說以大量無人機消耗台灣防空能量?李喜明坦言,兩岸衝突的無人機消耗戰必然發生,但單靠無人機無法迫使台灣投降,共軍最終仍須派遣地面部隊渡海佔領。「只要掌握住他人過來的時候,我就讓你過不來,那他是不是用不對稱、有沒有用無人機,就會變成次要的問題。」

李喜明也認為台灣的海島環境確實相對處於劣勢,一旦面臨海空全面封鎖,台灣本土軍備的持續生產能力就會出問題,因此防衛規劃必須有務實的應對,包括預置部署(preposition),先存足夠的量。李喜明分析,共軍一旦犯台,勢必以遠程無人機混合巡弋飛彈、彈道飛彈實施飽和攻擊,如果只是建構「台灣之盾」(Taiwan Dome),必然陷入極不對稱的成本陷阱。李喜明受訪時曾質疑,政府大舉規劃無人機採購,反無人機能力的規模與配套卻仍不清楚。

李喜明也指出,防衛思維若沒有合理的「成本交換」概念,一味只想打造被動的防空網,將會像烏克蘭一樣,墜入致命的消耗陷阱。唯有從戰略源頭釐清作戰概念,才能引導民間開發出正確、低成本的反制系統。

李喜明分析,無人機的機身外殼或基礎模組由誰代工其實無關痛癢,「只要能確保戰時斷供時有替代備援即可,甚至可視為對方的商業零件為我所用」。因為防衛戰略的真正關鍵更在於「大腦決策系統」與「抗干擾通信控制」,包含自主飛行控制、目標辨識與任務指管軟體,一旦存取權限戰時遭到關閉,所有無人載具都將「全軍覆沒」。在李喜明看來,一般商規零組件即使來自中國,只要事前備料、建立替代來源,風險仍可管理;但飛控、任務規劃、通信與AI模型一旦由外部掌握更新、授權或存取權,戰時將直接左右這批武器是否還能運作。所以,是否是非紅供應鏈,並非那麼重要。

「你成為全球非紅供應鏈的一環,在商業與產業思維上當然可以活得很好,但成為供應鏈的一環,能直接保衛你的國家嗎?不行!」李喜明質疑,台灣若要自研完整的軍事武器,既要技術自立、又要完全排除紅色供應鏈,技術門檻與成本極高。民間產業充滿活力,政府若要借力民間,就必須給予十年、二十年的長期常態性公務預算支持,而不是用幾年一期的特別預算短線操作;動輒拿「產業思維」來包裝國防標案,只會削弱國家安全的本質。

軍工體系問題「不是錢」,而是缺乏整合

在對抗共軍犯台的物質準備層面,李喜明指出,能源自主無疑是台海遭到封鎖時的最大死穴,但若限縮至武器裝備層次,台灣最致命的弱點在於「缺乏軍備自主產能」。關鍵原物料或稀土還可以透過承平時期進行儲備,真正的考驗在於戰時大量被擊毀的無人機與不對稱載具,台灣是否能像烏克蘭一樣,源源不絕地進行在地化量產與補充?

被問及中科院等軍工生產體系的持續力,李喜明直言問題的核心「不是錢」,而是「從作戰到生產的整條線」從來沒有整合在一起。他舉以色列為例,以國的軍工研發從第一天起,就是由具備戰場實戰經驗的戰士與工程師並肩合作;反觀中科院的體制內清一色是「科技軍官」與研發博士,改制行政法人後更缺乏軍職歷練,研發人員根本不理解一線部隊在真實戰場上的生存與作戰需求。

談到國防自主與傳統載台採購,李喜明坦言台灣受限於國際政治現實,傳統主力常規武器(如戰機、大型軍艦)做出來在國際上根本「沒市場」,因為「做了也沒人敢買,所以外面不會有市場,國內市場又太小,根本養不活這些」;唯獨不對稱的「無人系統」,因為具備軍民兩用(dual-use)特性、技術門檻相對有彈性,才真正具備自給自足甚至外銷的生機。

李喜明也談到參謀總長任內推動的微型飛彈突擊艇,當年遭到軍方內部反對與撤案,在俄烏戰爭驗證類似作法的巨大戰術價值後,如今軍方又回頭宣示要全力發展無人艇。他感嘆微型飛彈突擊艇強調的小型化、分散化思維,與今日無人艇受到重視有相通之處,而軍方撤案又恢復的轉折,就是戰略思維落後的代價,白白浪費了十年與迭代改進的寶貴光陰。

剖析不對稱戰爭的勝負關鍵

談到台灣的心理防衛與社會韌性,李喜明坦言作戰意志極難量化,但台灣內部長期互相攻訐、唱衰抵抗決心,對國家安全是極大隱憂,「如果讓對岸相信台灣根本就不想打仗,他就說『一動手你就垮了』,對方就更容易動手,如此一來兩岸都是輸家」。

李喜明更直指當前朝野政治動員的弊病,「民進黨必須讓全民深刻感受到『我們是為台灣而戰』,而不是『為民進黨而戰』」。因為如果操作成「為特定政黨而戰」,那就形同摧毀台灣的抵抗意志,政治內耗無助於凝聚真正的防衛共識。

在李喜明的戰略思考中,國軍拒敵於灘岸並不是戰爭的終點,而是為台灣保存政治談判的籌碼。美軍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雖然展現壓倒性的精準打擊能力,卻始終難以轉化為滿足政治目標的實質終局;至於伊朗與美國的對抗儘管激烈,但在反擊美軍的同時,「檯面下還是不斷在談,打得很厲害,但是私底下還是在談」。同理,國軍若能在灘岸抵擋住敵軍第一波攻勢,卻缺乏具備戰略縱深的政治談判方案,兩岸的戰局將依舊無解,畢竟「拒敵於灘岸之後,爭取的就是上談判桌的機會」。

針對當前兩場「不對稱戰爭」——俄烏衝突與美伊戰事,即使烏克蘭與伊朗至今都未被軍力更強大的對手迅速壓垮,但這是否等於最終能取得戰略勝利?對於這個敏感的提問,李喜明並未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回到最基本的「物質面」與「心理面」進行分析:

在物質層面,現代消耗戰的本質仍取決於資源儲備與支撐時間,「為什麼我們要低成本數量大,因為quantity(數量)有時候會變成quality(品質)。你的數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它就會變成對抗裡面的品質」。他強調二戰時的美軍,正是憑藉龐大產能壓垮軸心國,烏克蘭戰場如今也同樣陷入資源比拚的泥淖。

至於心理層面,李喜明強調意志力有時能打破戰場常理。就如同越戰時期,美軍雖在多數會戰中占有優勢,卻因國內強烈的反戰浪潮與政治意志瓦解而被迫撤出越南戰場。弱國能否倚靠堅韌意志死守、強權的政治意志能否耐受長期耗損,才是決定現代不對稱戰爭終局的真正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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