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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新能源:十年教訓

中外對話
2003年,《可再生能源法》開始在中國討論醞釀,這部被認為是「中國經濟類法律中最成功」的法律在頒佈後便迎來了整個產業「超乎想像」的高成長。10年間,中國風電裝機翻了140倍;太陽能光伏電池組件產量翻了3500多倍。中國也由此收穫了世界第一的新能源產品製造能力。

一度,新能源概念到哪裡都「好賣」。A股市場,2011年IPO的華銳風電以90元/股創下了主板市場20年來發行價的最高紀錄。美股市場,隨著尚德電力成為第一個登陸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中國企業,太陽能成為除網際網路之外,中國企業在美上市公司數最多的行業,高達13家。

而眼下,中國新能源業遭受全球經濟危機和自身產業週期的影響已經深入骨髓,補貼大量發放,企業大量虧損,人才大量流失。

「她滿足了所有人的欲望」

新能源在中國工業體系中的地位低微。2010年,「七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在國內生產總值(GDP)中的比重總共不超過3%,具體到新能源則更少。

然而,在一個特殊時刻,她承擔了中國政府推動新一輪經濟增長的期望。

全球經濟危機後,中國提出「四萬億」計畫和「七大戰略性新興產業」以刺激經濟,新能源排名七大新興產業之首。

62歲的王勃華曾是工信部電子資訊司副巡視員,他總結一生做過的眾多行業管理工作時說,從來沒有一個如此具體的行業,得到過國家領導如此多的批示,「很具體的批示」,部級領導的批示則更多。

在2011年以前,中國新能源企業給人一種能當大任的假像。全球前十大風機製造商中,中國佔據4席,全球前十大太陽能光伏製造商中,中國佔據5席,中國已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風電大國,太陽能製造企業憑藉全球50%以上的市場佔有率也一度在國際市場呼風喚雨。

比上述國際排名更具吸引力的,是新能源專案經濟體量大的特點,這極大地刺激了癡迷於GDP的中國地方政府的興奮點。

為「四萬億」經濟刺激計畫下的投資領域發愁的中國地方政府發現,每投資建設100兆瓦太陽能電池組件,就能為當地產出30億出口額,倘若說服企業將產能擴大至1000兆瓦,就能產生300億元的出口額——這相當於多少個棉紡廠和電子配件廠產值的總和!

何況,這事兒在「政治上絕對正確」。

在欲望中迷失

2005年,中盛光電CEO佘海峰第一次發現世界上竟還有比「搶銀行」還賺錢的事情。 那時,他的同事只要打一通電話稱自己有市場最緊俏的多晶矽料,客戶就能立刻把高達幾百萬美金的訂金打到你帳戶上來,而不需要對公司的背景、信用做任何調查——當一個行業賺錢容易到了一種堪稱荒謬的程度時,佘海峰說他感到了不安。

在行業高速增長的巨大利益面前,所有人都開始失去方向。廣東省社科院區域經濟學家丁力認為,主管部門對新能源行業的基本面缺乏判斷力,是導致宏觀調控未能及時到位的重要原因。

這與這些部門缺乏新興產業的管理經驗有關。在王勃華看來,長期以來工信部治下的全國各工業行業鮮有變化如此劇烈的,「太陽能行業的價格、市場、政策都變化太快,這個檔還沒看完,又來一個,要跟上,有挑戰。」王勃華坦言,政策總是慢半拍,跟主管部門對產業發展的始料不及有關。

在新能源的問題上,政府、產業界和學者對產業週期沒有共識。2009年9月,工信部提出38號檔,防止多晶矽產能過剩,立即受到行業組織和企業的極力反對。據《經濟觀察報》報導,當時工信部的判斷受到了科技部的質疑,科技部調查的結論是「多晶矽產能並不過剩」。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光伏行業專家頗為感歎,「以前,太陽能產業無人問津」。看到近幾年光伏大熱之後,國家主管部委之間也出現了「暗戰」,都希望對這個產業有更多的干涉力。某種程度上,當時各界的確對行業趨勢達成了某種集體性「誤判」,認為它還將像前幾年一樣繼續高速增長下去。

壞規則形成了

倘若沒有地方政府和銀行的參與,即便宏觀調控失靈,也並不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但事實上,地方政府讓本已錯失調控的新能源,更加瘋狂。

為爭搶賽維LDK,合肥高新區領導帶領招商人員親自趕到賽維常務副總裁入住的酒店再三說服,並提出多項優惠條件,作為合肥市「1號工業項目」。

在無錫,當地政府甚至曾提出要「再造一個尚德」的目標。「給了我們一個時間表,說再給我們幾百畝地再造一個五萬人的工廠,簡直開玩笑。」尚德一位元高管曾對記者表示,給多少錢都不能幹。

地方政府的參與進一步削弱了中央政府的宏觀調控能力。王勃華因為拒絕參加了好幾個地方政府邀請的新能源項目評審會,而得罪了不少人。「當時就是勸,不要再上了,但勸住了市長,說請你再幫忙說服下我們書記。」王勃華說。

清華大學能源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張希良說,中央政府鼓勵新能源是為了解決能源結構問題,而地方政府管經濟的模式註定更關注GDP和稅收,且招商引資的專案資金都由地方自己解決,「上面更難以左右」。

最後的博弈?

華銳風電和尚德電力,這兩家中國風電和太陽能光伏產業曾經的「雙雄」,命運軌跡驚人地相似。

2006年,韓俊良創立華銳風電,2010年成為中國第一、全球第二。2011年華銳上市,以每股90元創下A股主板發行價的最高紀錄,迅即成為市值千億的新能源巨頭。

同時,華銳開始大規模擴張,2011年風電市場結束高速增長,華銳庫存高企、虧損嚴重、品質事故頻發,並陷入一系列知識產權官司和裁員醜聞中難以自拔。2012年8月,投資人尉文淵被迫走上前臺,出任代理總裁。

尚德同樣上演了一出相似的大戲。2006年尚德電力美國上市後,也開始大規模擴張,2011年太陽能市場結束高速增長,由於對市場誤判,尚德陷入巨虧、裁員、GSF欺詐門等醜聞,因體積龐大、內部管理失衡如今病入膏肓。同樣在2012年8月,施正榮宣佈辭去CEO職位。

國家氣候戰略中心主任李俊峰說,這一代新能源企業家需要自我反思,「他們這一代人擁有所有中國企業家的優秀品質,也存在所有中國企業家的劣根性,他們不愛分享,利益獨佔,喜好稱王稱霸,共同導致了今天的敗局。」

比企業家們更為痛苦的是地方政府。

陷入總額高達250億元的債務危局的賽維,直接導致2012年上半年新餘市規模以上工業利潤同比下降52.7%。當地官員說,如果賽維倒了,新餘經濟將倒退10年。

「各地都在動用政府資源幫當地早應破產的新能源企業繼續撐著,造成目前整個中國新能源業全盤虧損的敗局,沒有人願意離場。」國家開發銀行總行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人士總結說。

「過去十年,我們的政府學會了如何幫助一家企業成功;而如何幫助一家企業退市、破產,我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李俊峰感慨,這是一段教訓深刻的歷史。

原載於2013年1月《南方週末》

引用來源:中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