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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降息 民間有所回應(二)

編按:央行在六月底宣布降息並舉行記者會之後引發民間與媒體探討的聲浪。其中包括對於央行決策的過程產生質疑、在政策上阻升不阻貶的疑慮等等。貨幣政策與台灣經濟發展息息相關,而對央行的討論也提醒我們必須直面央行的位置與台灣貨幣政策的問題。下文除轉載今週刊的整理報導,同時也轉載央行的回應及其他觀點一併參考。

一、媒體對央行貨幣政策的批評

央行大動作回應 卻說不清楚的真相

文/今週刊整理

來源:今週刊(http://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ontent-80392-156784?page=1)

“目前台灣央行的理事會成員都是兼任,真正專任的,只有總裁和副總裁。理事會每1季最後1個星期四才開一次會,這3個月,我們就靠央行經研處寄給理事的資料,了解國內外經濟情勢。我個人認為這些資料有幫助,但如果理事是兼任的話,他平常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我猜也很難仔細看資料。”

這是在央行擔任理事13年,台大經濟系專任教授吳聰敏在接受《今周刊》專訪時說的話。



“理事會如何開會?央行會先報告過去經濟情勢,資料詳盡;但是報告最後一張投影片,不會在會前資料出現,那張投影片是最關鍵的。最後那一張投影片就是:今天從央行角度來說,建議升息、降息,或維持不變。

假設,今天那張投影片建議降息半碼(0.125個百分點),這時總裁就會說:「我們今天的建議,是根據前面這些報告所下的結論,看大家有什麼意見?」

在一個2、30人開會的場合進行貨幣政策的討論,其實很難。因為是兼任,平常可能不會做任何研究,突然之間要他說出有水準的意見也很難。

如果理事提出不一樣的觀點,討論到最後,通常是主席裁示:「這位理事先生的意見,我們下次會好好考慮一下。」(記者問:下次有考慮嗎?)當然很難。除非列入會議紀錄,否則很難判斷到底有沒有納入。”

這樣的理事會,真的可以產生出好的政策嗎?吳聰敏並不這麼認為。

“現在的制度,討論真的有難度。因為我們理、監事會一起開,整個會場大概有2、30位,人非常多。

央行監事的任務與貨幣政策制定無關,為什麼要一起開?我也不知道。但這樣要創造一個好的貨幣政策的討論,我認為,可行性滿低的。

有一次,我本來想提央行「拉尾盤」(編按:央行在外匯市場尾盤進場作價)這件事沒有意義,還產生企業製作財報的困擾,央行也不曾對外解釋。後來我沒有提出。因為在理事會裡的氛圍就是:即使提出,央行就說「喔,意見不錯。」但也不會改變央行的作法。”

「什麼!連他也不敢出來講?原來大家都這麼怕死?」一名不願具名的大學教授,得知許多經濟學者都不願意接受《今周刊》採訪,驚訝地說,「『那個人』就是比較…那個…我們也很怕……。」這名教授含糊吞吐,像怕洩露了《哈利波特》大魔王佛地魔的名字一樣。

「我們這次採訪,不具名吧?你千萬不要寫到我的名字!」當我們一再保證不會洩露身分、任教的學校及系所,這名大學教授才放下了防備,說出真話:
「央行啊,其實是台灣一個很大的惡勢力!」而他口中的「那個人」,就是中華民國中央銀行總裁彭淮南。

「我們的央行總裁,非常強勢。他就是不希望有人評論他的意見。他就是會霸凌,不希望大家去碰。」這名教授說:「但如果你去問,大家都不會覺得彭淮南做得好。」

然而,即便台灣經濟已走入史上罕見的谷底,即便台灣已被美國點名為主要貿易夥伴中,「唯一」進行匯市干預的國家,未來不排除對台祭出貿易制裁,但,與這些迫切危機直接連結的匯率政策,卻仍然不是社會的關注焦點,遑論「受到公眾監督」。

台灣的貨幣與匯率政策,真的存在一股令人畏懼的「惡勢力」嗎? 一切,可以從一場學術研討會開始講起。
11年9月,台大公共經濟研究中心正準備舉辦一場「中央銀行貨幣政策對經濟的影響」座談會。宣傳發動之後,主辦單位接到了一通電話。

「在辦之前,央行那邊就打電話過來了,問我們是不是能夠不要辦啊!」這名不願具名的相關人士說。明明是學術界的論壇,為什麼還沒有辦,央行就這麼怕,企圖「搓掉」?「它通常也不需要給什麼理由。我們就說,我們都邀請(講者),也開始宣傳了,怎麼行呢?不會屈服啦。」這名人士說。

當天出席論壇的前央行副總裁、前金融研訓院董事長,現在是東吳大學講座教授的許嘉棟,證實了這名人士的說法。「央行對於不同意見,會不高興。」許嘉棟說:「所以,他們(台大)也在斟酌要不要辦。」「台大本來就是標榜學術自由,覺得是可以討論的,所以台大還是認為『該辦』。」

論壇當天,根據《中國時報》報導,當時央行派出多名官員「全程監聽」。「那天請來的講者,4位,我們原本都跟他們說,要講台灣的貨幣政策。結果有3位都講美國的貨幣政策,只有許嘉棟老師很『勇敢』,講了台灣的貨幣政策。」這場活動的相關人士說。

事實上,當天講者台大經濟系教授李怡庭,也討論了台灣央行的政策影響,但所有的焦點都放在許嘉棟身上。他在這場論壇中,指出央行發行大量貨幣,造成市場資金浮濫,房地產價格大幅上漲、不利金融業發展;以及為了協助出口而「阻升不阻貶」,造成一連串的經濟代價。
對此,央行表示:「本行宣布於11年9月29日舉行理事會,旋獲悉某中心將於同月23日舉辦『中央銀行貨幣政策對經濟的影響』座談會,因依本行理事會會議規則,本行同仁於理事會前10天為緘默期,不得對外發表貨幣、信用及外匯相關議題之意見。
該中心之會議日期恰在本行緘默期內,本行與會者將不能暢所欲言。因此,曾建議該中心延後舉辦該座談會,惟未被接受。」

不過,《經濟日報》 報導,央行經研處時任副處長林宗耀當場反駁許嘉棟,央行的「緘默期」說法令人疑惑。而這一段對央行政策的30分鐘批評,與接下來許嘉棟及金融研訓院長達數年的困擾,是否巧合,值得玩味。

座談會第二天,是周六假日,央行卻像全年無休似地,在緘默期緊急發出澄清稿反擊,痛批許嘉棟在座談會中所說的內容「與事實不符」、「毫無事實根據」。央行發新聞稿反擊外界批評,是家常便飯;但是對許嘉棟來說,緊接而來的,是更大的精神折磨。

「神經病!」11年9月28日,座談會後5天,立法院財政委員會質詢時,立委費鴻泰上場,對著以金融研訓院董事長身分出席的許嘉棟大聲訓斥。

「我建議你立刻離開這個位置(編按:要求辭職),對於匯率,有的人會虎視眈眈,有多少豺狼虎豹在那裡?你是不是豺狼虎豹?」「我懷疑你後面有陰謀,你後面有動機。」

費鴻泰更在隔年三月財委會上指出:「金融研訓院開了那麼多的課,賺了那麼多的錢,他(許嘉棟)統統都來修理央行的利率政策、匯率政策……,我覺得他有問題。」「大家懷疑他搶(央行總裁)位置。」

過去許遠東任央行總裁時,立委還會在質詢時指責其功過;現在立委則一面倒,主動「處理」央行的異議者。12年,金融研訓院的預算刪減項目明顯增加,餘絀預算在12年是1894萬元,比前一年減少一千多萬元;13年只剩一百多萬元。
許嘉棟則在14年屆滿退休。

「到現在印象還很深刻啊,在立法院被講成那樣……」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許嘉棟的話停在中間,將近一分鐘,沒有再說話。

看到許嘉棟的下場,誰有膽子再對央行政策說一句話?台灣的貨幣政策有如被設下了戒嚴令,下令者是央行、央行經研處就是憲兵隊。而我們的新台幣,也就像是央行總裁的禁臠,它的利率、匯率該有什麼樣貌,除了總裁,不容他人置喙。任何關於央行貨幣政策的討論,幾乎都會接獲央行「指教」。

一名大學教授就說:「我之前在媒體上登文章,討論央行政策。結果在央行工作的學生私下來說:『老師,你怎麼搞這麼大,害我們緊急開會。』星期一登,央行星期二就(打電話)來了。」「就是很多這種例子。不一定是很強烈的施壓,但就是希望你不要再談。」

「彭淮南很愛講財政政策,說房地產稅制、所得稅啊這些問題,」另一名學者說:「但是他就是不准別人講貨幣政策。只要一講,就會拿很多論文來反映。」

事實上,央行對學術論文的「容忍度」,也受到不少學者質疑。一名曾經受央行委託研究的學者就指出,央行在聽完他的研究期中報告後,直接對這名學者說「你的報告結論不能這樣寫」,硬是要修改為央行希望的結果。

對此,央行表示,央行每年委託學者專家進行學術研究,每一次的委託研究皆包括期中與期末報告的討論會,除邀請行外的學者專家來行評論,本行業務相關人員也會出席,針對報告的研究方法適當與否、推論過程是否嚴謹等等,提出建言,以使得委託報告內容更為充實、完整,這也是政府各部會委託研究報告必經的過程。
上述過程自不能誤解為央行「會希望學者調整研究結果,導向與央行政策相符研究的結果」之說法。

這股寒蟬效應,在媒體界也一樣。

一位已卸任的財經官員在媒體聚餐時,被問到「台灣匯率政策」,他笑著說:「我們就不要談這個(匯率)了吧,好不好?原因大家都很清楚嘛!」在場記者也都笑著不再追問,彼此心知肚明,就怕央行隔天拿自己開刀。

另一名時常在媒體上批評央行政策的學者,甚至被媒體下了「封口令」。這名學者說:「他們(媒體主管)就說,實在對不起,央行來關切,之後最好不要再登我的文章。」「央行坐擁一堆博士,不好好來做研究,每天把精力花在擋這些有的沒的!」

「央行有點過於強勢了,對外界、媒體都不夠謙虛。」中研院院士朱敬一說。「你們媒體們去討論,讓他(指彭淮南)有一些壓力,平衡一點,我覺得是好事。但反過來說,台灣現在很多中央部會,都被媒體罵趴了,現在還站著的,就只有一個人(指彭淮南)。所以我倒還希望,多數部會像彭淮南那樣,強勢一點。」

在18年的「洗腦」下,「彭神」的稱號在民間越來越響亮,民眾對貨幣政策的認知,卻也越來越模糊。而18年來,在央行內部的聲音,也慢慢只剩下一個。

1998年彭淮南接任總裁前,央行副總裁中,有一位多由外部金融界人士、學者擔任,如邱正雄、許嘉棟、陳師孟等前副總裁,對貨幣政策都有自己的一套論述;然而98年後,央行的副總裁卻大多由央行內部調升。現任兩位副總裁楊金龍與嚴宗大,都在國外拿到博士後回國,進入央行超過20年,專業素養不容懷疑,但在彭淮南18年來的強勢主導下,對貨幣政策的看法難說不會被同化。
如同擔任13年央行理事的台大經濟系教授吳聰敏所描述,央行最高決策單位「理監事會議」,完全沒有細緻討論的空間。在央行理事會規模龐大、且理事均為兼任性質的情況下,台灣的貨幣政策決策,也只剩下一個聲音。

從外部的學界、媒體界,到內部的副總裁、理事會,央行造就了一個「無人能反對彭淮南」的制度,所有持不同意見的人,全部噤聲。
然而,當你封住一個人的嘴,你不能證明他想說的是錯的;這只能證明,你害怕他可能說出的真相。央行一再害怕別人說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今年4月29日,美國財政部發布 《美國主要貿易夥伴的外匯政策》報告,提出貨幣操縱國的「觀察名單」。名列觀察名單的台灣,是所有美國貿易對手中,唯一一個被指出「干預匯率」的國家。

不過央行假裝沒看到,只指出台灣不是「匯率操縱」國。即便台灣經濟已走入史上罕見的谷底,即便台灣已被美國點名為主要貿易夥伴中,「唯一」進行匯市干預的國家,未來不排除對台祭出貿易制裁,但,與這些迫切危機直接連結的匯率政策,卻仍然不是社會的關注焦點,遑論「受到公眾監督」。

央行一再強調,新台幣匯率是由外匯市場供需決定;但央行也同時肩負「穩定對外幣值」的責任。中經院院長吳中書解釋:「台灣資本市場屬於淺碟型,加以管理,並不是壞事。」因此認同央行穩定匯率的作法。許嘉棟也認同:「央行要穩定匯率,我個人是贊同的。」

「但是,什麼叫穩定?」許嘉棟提出了關鍵問題。

吳聰敏指出:「只要他(彭淮南)認定外匯市場有不正常的波動,就會把法令條文拿出來干預。
」但「怎麼解釋不正常波動?這就有很多空間了。」他進一步解釋:「如果今天台灣出超增加,照道理,匯率應該就會升值。市場力量本來會讓你升值,但央行就可能界定這一波動不正常,要干預。」

以台灣長期的兌美元匯率與台灣出超變化,就可以看出來,在彭淮南上任後,無論台灣出超如何增加,新台幣匯率一直限縮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區間。也就是說,因為出超,市場力量本來能把台幣匯率合理地向上推升,彭淮南卻把這股力量解釋成不正常波動,進行干預。

在正常情況下,台灣如果出超增加,代表台商多賺了美元,會再把美元換成新台幣消費,因此,「把美元換成新台幣」的數量增加了,新台幣的需求增加,長期來說,新台幣兌美元匯率就會自然升值。

但是升值會造成台灣出口價格競爭力下降,這時若要維持新台幣的匯率穩定,央行可以反過來「發行新台幣(印鈔票)買美元」,增加美元需求,讓匯價穩定。

長期下來,新台幣就會「該升值而未升值」。不只如此,許多學者也指出,當新台幣貶值時,央行傾向放手不管,也就是所謂的「阻升不阻貶」。同時,因為央行買進大量美元,我們的外匯存底也會因而增加。

因此,台灣外匯存底增加,並不如外界印象中,全是台灣「賺來的」,而是台灣印鈔票干預匯率的結果。台灣的經濟,在該升而未升的新台幣環境下,也就不斷保持出超及出口價格競爭力;同時,央行的外匯存底增加,也是央行不斷印鈔票買外匯資產(主要為美國國庫券、公債)的結果,形成「不斷賺錢、借錢給美國」的怪象。

台大經濟系教授陳旭昇就在一篇 《央行阻升不阻貶?再探台灣匯率不對稱干預》論文指出:

我們無法理解為何台灣央行不願公布外匯買賣的歷史資料。」「世界上有許多國家的央行,已公布外匯干預的歷史資料。舉例來說,如澳洲、瑞士、德國、義大利、日本、墨西哥、土耳其及美國等。

從央行理事會的「一致通過」,到學者的無奈、人民的無感,這彷彿是個沒人討論貨幣政策的國家。渾然之間,台灣不僅成了全球唯一被美國點名的「匯率干預國」,還出現許多罕見怪象:我們的央行每年盈餘繳庫占歲入比重高達一○%,以至於國家財政竟然與央行決策高度連結;我們經過購買力平價(PPP)後的GDP,遠高於以美元計價的名目GDP,這是相對落後國家才有的特徵。

種種怪象,是台灣當前許多經濟問題的根本源頭;扭轉的第一步,則是重新認識那個與你我生活緊密連結、但卻像被蒙在霧裡的貨幣政策。

而台灣的購買力,也是央行不斷灌輸民眾的觀念之一。對於台灣的名目GDP被韓國超越,央行總是以經過物價調整後的實質GDP(PPP GDP)為理由,告訴我們「台灣民眾的生活成本相對較低」。央行因此告訴民眾,台灣較日本、瑞士等國,「民眾的國內實質購買力相對較高」。

「經過PPP調整後的GDP,的確有反映生活水準,但這樣的回答有點自我安慰。」朱敬一評論:「台灣的經濟,有問題就是有問題,不是用另外一個數據看,就沒有問題。」

從《今周刊》在今年六月間進行的問卷調查也顯示,大部分民眾都認為,台灣雖然經PPP後的人均GDP很高,但無法反映真實的生活水準。

央行苦口婆心,也喚不回台灣人對經濟的樂觀。

而低薪資、低物價,讓大陸遊客來台觀光時驚呼「好便宜」;除了商品便宜,也讓台灣的人才變成「好便宜」,進一步加劇台灣的人才外流。

「央行的說法,等於在告訴民眾:要嘛,你就永遠龜縮在台灣,不要出國;要嘛,你就不要留在台灣工作。」一名智庫主管也指出:「低物價政策,讓台灣變成『低邊際利潤國』(low margin country)。物價低,但廠商利潤也非常低,造成薪水也非常低。這也是央行阻升不阻貶,讓產業過分依賴低匯率的下場。」

一名大學教授說:「我們每次去日本或瑞士旅行,都會覺得當地的東西很貴、物價很高。如果要你選的話,你會選像台灣這樣低物價、低薪資;還是像瑞士那樣高物價、高薪資的國家?」

而瑞士這個高物價、高幣值的國家,看法就和台灣央行相反。「的確,瑞士的高物價、高幣值,讓我們的某些東西顯得比其他國家貴,特別是在一些勞動密集的產業,例如剪頭髮。」瑞士央行首席經濟學家科力(Ulrich Kohli)曾在一篇名為「瑞士的成長赤字」(Switzerland's Growth Deficit)文章裡指出。

「但是我們不會每次剪頭髮,都飛去希臘或是馬來西亞。」也就是,內需產業不會受影響;相反地,瑞士購買其他國家進口的東西,因為高幣值,成本較低。「因此我們的高薪資,換來的是貨真價實的高購買力,這絕不是幻覺。」相較起來,央行口中「台灣的實質購買力較高」,不就是幻覺嗎?

我們可以把這樣的國內、國外差距,也就是「購買力幻覺」,用PPP後的GDP與名目GDP的比率來比較。

在各國比較中可以看到,有貨真價實購買力的瑞士,在光譜的最左端,而台灣則落在與中、低所得國家同列的右端。

瑞士央行在2015年《放棄瑞郎兌歐元匯率上限》的報告中就表示:「因為歐元大幅貶值,造成瑞郎兌美元過分貶值。因此,過去的匯率政策已經不適用。」有學者就指出,讓瑞郎放手大幅升值,就是為了維護瑞郎的對外購買力。

反觀台灣,自1998年彭淮南上任以來,我們的「購買力幻覺」越來越強。近幾年研究台灣匯率政策的前立委沈富雄就指出,原本台灣還在先進國家之列,但98年之後,便一路向開發中國家靠近,和我們外匯存底增加的速度,幾乎一致,也讓我們的名目GDP占全球比重逐年下滑。

只是,這些東西,沒人敢說。中經院院長吳中書雖然對央行政策讚譽有加,也敬重彭淮南,但他也指出:「假設是用更開放的態度,讓大家來討論,不是央行一肩扛。民主社會,也不用反應得這麼敏感,社會自然有公道。」

的確,台灣未來會面對的經濟結果,得從現在開始討論。貨幣政策中的許多制度,也得從現在開始改變。在位18年,從一手掌控的理事會、強力壓制輿論、到不可或缺的繳庫大戶,彭淮南創造了一個央行體制:一個只有彭淮南自己能維持的體制。這一切,都可能只是幻覺,當彭淮南卸任時,幻覺就將破滅。

二、央行的回應

彭淮南回應周刊批評:台灣物價相對低廉 非幻覺

文/沈婉玉(聯合報記者)

來源:聯合報(http://udn.com/news/story/7238/1827576-%E5%BD%AD%E6%B7%AE%E5%8D%97%E5%9B%9E%E6%87%89%E5%91%A8%E5%88%8A%E6%89%B9%E8%A9%95%EF%BC%9A%E5%8F%B0%E7%81%A3%E7%89%A9%E5%83%B9%E7%9B%B8%E5%B0%8D%E4%BD%8E%E5%BB%89-%E9%9D%9E%E5%B9%BB%E8%A6%BA)

周刊批評央行「阻升不阻貶」、低利率等雙率政策,使出口廠商失去研發與升級的誘因,推升房價,讓台灣低薪、低物價,形成購買力幻覺,扭曲台灣經濟。央行總裁彭淮南昨天澄清,台灣有完善健保、油電費、學費、交通費也相對低廉,生活成本相對便宜,生活費用低於南韓,這些是事實而非幻覺。

彭淮南指出,央行非「阻升不阻貶」,新台幣匯率原則上由外匯市場供需決定,長期間新台幣對美元其實呈升值趨勢。台灣沒有利率偏低、貨幣供給過剩的疑慮,寬鬆貨幣環境和房價也無必然關連。

《今周刊》以封面故事「他是神操作還是獨裁者」批評彭淮南獨裁把持央行十八年,讓央行理事會淪為一言堂,綁架「新台幣」、扭曲台灣經濟,央行昨發布卅三頁書面報告駁斥,來釐清事實「以免訛傳訛,誤導大眾」。

央行批評,某特定媒體曾將台灣生育率偏低歸因於台幣匯率,根本是「牽強附會」;該媒體還曾聳動報導台灣將發生「百年泡沫」,但事實上「根本未曾發生」;此次又對央行有諸多誤解。

彭淮南透過報告表示,央行理事會一年僅開會四次,但有常務理事會,必要時也可召開臨時會。理事會討論貨幣政策時,會先由研究單位報告國內外經濟金融情勢,擬具對貨幣政策的建議,經過充分溝通、討論後,再投票決定,採多數決,非獨裁主導的一言堂。

彭淮南指出,中國、新加坡、南韓及多數新興市場國家均未公布外匯干預相關資訊,央行揭露外匯相關活動資訊的透明化措施有助與外界溝通,但央行的透明化需有所限度,過度透明化會使央行的政策效果受到不利影響,甚至加重市場不安。

央行指出,外匯存底的最適水準取決於個別國家的特別需求,外匯存底不是越多越好,但台灣能源仰賴進口,外資多,對外開放程度高,且非國際貨幣基金(IMF)會員國、新台幣也非國際準備通貨,宜維持充裕外匯存底。

「本行一向重視與外界溝通,」彭淮南表示,自一○二年十二月起,央行於每季理監事聯席會議後記者會,就社會各界關注的重要議題,彙整國內外相關資料及統計數據,詳細分析說明,發布書面參考資料,以利各界瞭解央行政策。

註:央行於7月13日回應的全文簡報連結請見:http://www.cbc.gov.tw/ct.asp?xItem=57476&ctNode=890&mp=1

三、其他觀點

當彭總裁成為萬惡的佛地魔,他有那麼「神」嗎?

文/呂紹煒

來源:風傳媒(http://www.storm.mg/article/143379)

上周最「有趣」而特別的新聞,是央行與《今周刊》隔空交戰,周刊把央行總裁彭淮南影射有如「萬惡的佛地魔」─台灣這麼多年的經濟問題,都與彭淮南18年的政策有關。央行當然馬上回敬33頁的說法反駁,周刊也再重炮回擊。

依照這篇彭淮南《他是神操作還是獨裁者?》,彭淮南確實是「罪孽深重」,堪稱台灣經濟的罪人。從央行「阻升不阻貶」的弱勢台幣政策、低利率等雙率政策,使出口廠商失去研發與升級的誘因,推升房價,讓台灣低薪、低物價,形成購買力幻覺,扭曲台灣經濟。此外,也讓央行理事會淪為一言堂,綁架「新台幣」、扭曲台灣經濟。

這麼多「罪狀」,到底那些是彭淮南與央行真該負責,又有那些是因果關係混淆,難以辨識?或是說根本與央行政策無關?

弱勢匯率的影響與因果

在所有罪狀中,弱勢台幣政策堪稱是核心,類似說法其實有不少經濟學者私下也曾提出,認為弱勢台幣固然對出口競爭力有幫助,但卻弱化國內企業與產業升級的動力。持此看法者多以民國70年代中期的台幣長期升值為例,台幣兌美元從40元挺進到25元,結果不是台灣出口全垮,而是造就了台灣科技產業的盛世。

不過,對此說法與升值效益,是否真能類比,仍有讓人懷疑之處。當年台灣科技產業的建立與成長,一般的看法是受惠於政府扶植產業政策,民間則有一批創業者投入,而正逢起飛中的資本市場又源源不絕的提升便宜的直接金融資金給產業,幾項有利因素匯集才造就之後的成果。台幣強勢確定對吸引人才、對外購買投資設備時有助益,但強勢匯率似難被認為是主要因素。

經濟佳產業強才能支撐強勢貨幣

如果換個角度看,則可能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正好倒過來。台幣當年的持續走強升值,除了匯率長期被低估壓抑,必須「回歸正常」外,當年產業競爭力強,才是支撐匯率持續走強的原因,而不是匯率走強造就競爭力。

國外的例子,也大體上是良好的經濟表現與強而有力的產業競爭力,支撐住強勢貨幣─美元這20多年來大走勢,可看出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80年代是「日本第一」的年代,美元氣若遊絲走弱,日圓則在廣場協議後強勢走升;90年代中期後,美國新經濟發威,創造史上最長經濟繁榮期,美元是強勢貨幣; 金融海嘯後美國經濟走衰,美元指數走貶到80不到,近2年經濟復甦後又再揚升到近100。日本在安倍經濟學之前,因為套利交易等因素,日圓算是相當強勢,但經濟與產業未因此脫胎換骨。德國「躲」在歐元之後,相較德國經濟體質與產業競爭力,對德國而言歐元算是走「弱勢貨幣」,但德國的產業競爭力仍是全球首屈一指。

如果基礎不在硬拉貨幣走強勢,過去的案例顯示:支持不久、早晚大禍臨頭。當年的亞洲金融風暴、拉美的金融危機,都因熱錢流入支撐起強勢貨幣,但經濟表現與產業競爭力不佳,碰上反轉與投機客攻擊,馬上兵敗如山倒。

因此,認為台幣大幅升值、走強勢路線,就能解決經濟與產業競爭力問題,很可能是不切實際的「貨幣幻覺」。

台幣有走強勢的基礎嗎?

彭淮南治下的央行,確實是走弱勢台幣之路,但央行大體上也是隨市場變動調整─例如2008年馬政府上台帶來的「兩岸和平紅利與re-rating」,外資源源匯入,台幣走升到「見2字頭」;到金融海嘯發生後才一瀉千里─不洩也不行,當時經濟與出口全衰退,韓國貶得比台灣還兇。而近年台灣經濟與產業競爭力的表現,央行就算要走強勢台幣,大概也沒那個「卡噌」吧?

而韓國政府為了幫助出口,也一直走弱勢匯率,國內企業界就時常怨嘆,要台灣央行向韓國看齊。但在弱勢匯率情況下,韓國三星、樂金、起亞、現代、SK海力士等大財閥,在倒在亞洲金融風暴之後10多年,全部站起來且征戰全球。台灣產業競爭力下滑歸因於弱勢匯率,說服力實在不足。企業與產業、及政府的產業政策,該檢討與負責的部份,應該遠遠高於匯率強弱吧。而台灣經濟與競爭力表現差,加上中國帶來的要素所得均衡化,也造就台灣的薪資停滯。

低利率對房市推波助瀾

至於低利率政策、房價高漲的資產泡沫化問題,應該不難理解。房價飆漲,確實與低利率與資金泛濫的推波助瀾百分之百有關,只是,看起來央行能作的選擇也不多。簡單講就是經濟差、投資低、游資多,利率要高也難;特別是金融海嘯後可看到全球央行只能行非常規貨幣政策,利率低到歷史低點,有的接近零利率、有的是零利率、還有負利率哩,看不太出來央行有不推低利率的可能。

倒是房價飆漲的結構性因素,包括:台灣的房地產稅制對炒房者優渥,龐大的游資與調降遺贈稅後回來的資金,在國內找不到好的投資機會,一窩蜂的灌到房市,才應是房價飆漲更重要的因素。央行算是較早開始祭出打房(信用管制)措施,低利率也確實推動房市與房價,但央行算是不得不走低利率。

近幾次降息暗助房市,央行為德不卒

倒是這幾次央行理監事會的降息與放寬信用管制,雖然名義上說是「救經濟」,但實質上央行亦知降息對投資不會有刺激作用,其效果除了避免熱錢進入考量外,暗助房市之意甚明。在房市雖趨緩但房價仍高時,央行的「暗助房市」是有點為德不卒,而且延緩房市的調整期,對經濟、房市都不是好政策。

防衛心重如刺蝟的央行

不過,央行確實是近十多年來,防衛心最重、如刺蝟般的單位;正面看是愛惜羽毛、有能力也願意為自己的政策上第一線作辯護;反面看當然就是過於本位、防衛心強、難以查納不同意見。而且,因為央行業務專業性高,大部份時候、大部份的人都「講他不過」,「獨裁」之名由此而來。

不過,央行的雙率調控在許多時候,確實不夠科學,已達「藝術層次」─也就是說存在著一定程度的自由心證,這也提供央行總裁「獨裁的空間」。全世界央行總裁其實都在不同程度上有獨裁的傾向,即使是任內號稱讓聯準會(FED)更透明化的葛林斯潘,也是善用其權威,讓FED支持其升或降息─有幾次則甚至直接要FED授權其作決定。

至於批評央行以PPP(購買力平價指數)人均所得,為台灣平均所得被韓國超過辯解的指責,則是無傷大雅的小事。PPP指數是國際通用、衡量各國人民實際生活水準的指標之一,不是央行為美化台灣自己發明;PPP的計算也是有一定的方式與標準,央行不能自己瞎扯一套數據,讓台灣「超韓趕德」。而且,就算PPP計算後台灣人均所得反而超越多少先進國家,還是無法改變平均所得被韓國等國家超越的事實,大家就各自解讀、各取所需吧!

央行也發酸文

很好奇彭淮南對被比喻為佛地魔的反應與看法,不過,央行在發表33頁正經八百的反駁論文前的「附件」,特別提「例如某媒體99年8月將台灣生育率偏低歸因於新台幣匯率,99年10月又聳動報導台灣將發生「百年泡沫」;但前者不免牽強附會,而後者則根本未曾發生。」

這種已有網路酸文水準的酸度,確實少見於央行對外的文件中,顯然彭淮南心中是不爽之極。把台灣近十多年經濟、產業問題都歸因於彭淮南與央行政策,顯然簡化了許多問題,亦難謂事實。彭淮南與央行如果都能為這些事負責,也未免太神了吧?

引用來源:今週刊、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