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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展:一個抹殺過去的城市…未來,還會來嗎?

李永展
「歷史是現在進入未來的鑰匙」──如果抛棄歷史便等於放棄未來。文化保存不是懷古,是沉澱、再出發的過程、是我們在詮釋與尋找需求、傳承的過程。因此台北不應該也不可能變成山寨版的「紐約華爾街」或是「東京六本木」,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台北,一個包容自己的歷史、珍惜自己的文化、並擁有自己的風格的城市。

撰寫這篇文章的此刻,正在羅馬尼亞第三大城提米索拉 (Timisoara) 參加「國際人與環境研究學會」雙年會。相信大多數台灣人對於這個國家的了解,或許僅止於它是柏林圍牆倒下、蘇聯解體之前的東歐共產國家,但其實羅馬尼亞早在二千年前已建立屬於自己的文明,而後歷經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奧匈帝國、俄羅斯帝國以及東歐共產黨的統治,一直到1989年才獨立成為現今的羅馬尼亞。

這個人口與台灣相近、土地是台灣6.6倍、而人均所得大約只有8千多美元的國家,儘管沒有所謂重要的國際戰略與經濟地位、豐富的天然資源以及傲人的所得表現,但羅馬尼亞的大大小小城市都以自己的歷史及文化自豪。例如提米索拉在介紹自己城市的魅力時,便引用美國幽默作家Arnold H. Glasow的座右銘:「未來是過去經由另一扇門重新而來。」強調提米索拉如何透過歷史及文化來豐富自己的現在及未來,並且致力於城市的文化保存,全力爭取成為2021年的歐洲文化首都。

反觀台灣,這島嶼的歷史縱然有著不同的坎坷,但我們似乎選擇走向遺忘與捨棄之路。對台灣的城市發展而言,過去不是通往未來的門戶,追隨全球化/去地方化的潮流,追求量大卻不見質美的價值才是。以最近台北市極具爭議性的國有土地開發案──華光社區(日據時期的台灣監獄及光復後的台北監獄及法務部職員宿舍)、台北機廠(日據時期的鐵道部台北工廠及光復後台鐵主要的車輛維修與改裝基地)及空軍總部(國共對抗時期重要的空軍指揮中心)為例,便可突顯出執政者不尊重城市的過去,也不珍惜歷史留下的文化遺產,而純然以經濟發展與土地價值為導向的心態。

日據時代日本總督兒玉源太郎為了進行社會控制,將台北城內的清朝參府衙門略加修改,建造成台灣總督府台北刑務所,即台灣監獄。當時關押的人犯,除了治安罪犯也包括當時的政治犯,抗日人士羅福星即於此被日人絞殺。1949年國民政府來台接收此地,延續日據時期台灣監獄舊有用地,做為台北看守所和台北監獄。而原先的附屬日式木造平房,則做為安置法務部職員的宿舍,形成華光社區。2007年底,行政院提出四大金磚計畫,欲開發華光社區為「台北華爾街」,2012年又提出所謂「台北六本木」計畫(後又傳將轉以空軍總部為基地),這些計畫儘管目前仍是空中樓閣,卻已由內政部通過都市更新案,並以侵占國有地與違建為由對居民採取強制手段要求住戶遷屋還地。在此過程中,產權糾紛、都市更新與土地開發是主要爭議與關注,但華光社區做為台北市城市發展過程中之權力空間及歷史空間之見證的文化意義卻被漠視不見。

至於台北機廠則是台北市內僅存的規模完整的工業遺產,它興建於1935年,占地19公頃,由總督府鐵道部速水和彥技師主導設計。當時台鐵因原本塔城街的台北鐵道工廠已近飽和,因而在松山增建新的廠區,直到2012年6月因機廠遷至桃園富岡,長達77年的歷史才告一段落。台北機廠的火車調度場係採平行軌道的方式來設計,和彰化扇型車庫完全不同,這也是台鐡在台灣南北各有一塊完整且具特色的機廠,值得作為歷史及文化保存的目的。彰化扇形車庫已被指定為縣定古蹟,是全台少數碩果僅存的火車調度場之文化資產。而台北機廠則見證了另一種不同類型的文化景觀,不只應保存核心的古蹟及歷史建築,更應包含機廠的整個基地,才能符應「神話、傳說、事蹟、歷史事件、社群生活或儀式行為所定著之空間及相關連之環境」的文化景觀意涵。

台北機廠目前正在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審議變更工業區的主要計畫,因此還來得及在主要計畫階段便決定是否要全區保留作為文化保存區,或僅保留部分其餘則利用「修復-經營-移轉」(ROT)的方式來開發經營。由於台北機廠南側便是松菸文創園區(台北文創)及大巨蛋,這兩個開發案都屬於高強度的商辦旅館使用,台北機廠是否有必要只保留部分文化資產(雖然是核心的古蹟及歷史建築),其餘則採委外經營的方式便值得商榷。

若我們把城市歷史視為城市有機發展的連續性動力,那麼便不能把台北機廠當作部分保留、部分委外經營的一般土地開發案。由於台北機廠原有的土地使用分區為工業區,因此變更為非工業區使用的土地,便應採用更審慎的態度來面對。如果台鐡局要開發台北機廠土地而採全區保留,則基地內沒有用完的容積,便可利用容積調派的方式來進行。如果台鐡局在台北市沒有其它台鐡局土地可作為容積接收區,則應由交通部所屬各單位的國有土地作為容積接收區的評估(不是只有台鐡局的國有土地);如果交通部也沒有適當的國有土地作為容積接收區,則應由國有財產署的國有土地作為容積接收區,因為這是重要的國家文化資產,應該由國家整體觀點來思考更妥適的土地使用;易言之,應該保留作為文化保存區的便應全力保留,然後再由國有財產署從國家角度來思考未用完的容積該調派到那些國有土地。

空軍總部現在正分別由國發會及台北市在作先期規劃,目前還只是在討論階段,尚未定調,但可以利用上述二個國有土地開發案例,作為未來發展的借鏡。簡言之,台北市已有西區的西門町及東區的信義區,再加上其它許多大型開發案,因此,空軍總部是否一定要變更為商辦大樓,還是要有更詳細的討論及分析,不能一味只從一般土地開發案的角度來思考規劃。

提米索拉在羅馬尼亞加入歐盟後更積極地倡議歷史價值及文化建設的主軸,台灣呢?如果在仍可轉圜的討論、規劃或審議階段無法讓更能建構地方特色的作法來回應全球化挑戰的話,那我們便會走入一條被全球化征服的不歸路。這條不歸路最可怕之處在於,如果這個發展模式只是不斷地複製與模仿,我們不僅將失去屬於這城市的過去,也無從創造一個嶄新的未來。雙年會期間,主辦單位特別選了提米索拉正教大教堂(Orthodox Cathedral)人行軸線正對面的歌劇院(Opera House)舉辦歡迎晚宴,在歌劇院聽著卡門的現場演奏,以及一幕幕令人動容的羅馬尼亞歌劇表演,不僅體會了羅馬尼亞雄厚的歷史及文化底蘊,更證實了「歷史是現在進入未來的鑰匙」──如果抛棄歷史便等於放棄未來。文化保存不是懷古,是沉澱、再出發的過程、是我們在詮釋與尋找需求、傳承的過程。因此台北不應該也不可能變成山寨版的「紐約華爾街」或是「東京六本木」,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台北,一個包容自己的歷史、珍惜自己的文化、並擁有自己的風格的城市。

引用來源:獨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