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呼籲

這次打國光石化 我們感動全台灣的人!

蔡嘉陽:彰化環保聯盟理事長、反國光運動發起人之一

國光石化建廠環評是在2008年到2009年間,我們都覺得對區域環境是相當大的負荷,我自己本身研究海岸生態鳥類,很關心海岸的議題,當國光石化確定從雲林轉到彰化,以我當時彰化環保聯盟理事長身分,當然義不容辭站到第一線,推動反對國光石化運動。

過去很多環保運動都是在地方打,比如說地方居民出來抗議反對,鼓動地方意見領袖出來帶頭,我認為這樣的環境運動模式很難打,很容易被壓下去,一定要很多人幫忙。

因為這個開發案的規模太大了,如果是在地方上打,只有環保聯盟或是一個環保團體打,很快就會被媒體當地方新聞蓋掉,根本上不了全國版,大家怎麼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開始打國光石化的時候,我就決定要打成全國性的議題。

因為我曾在英國念書,知道那邊的環境信託做得很成功,就想發起信託的方式。很多人其實不清楚什麼是國光石化,但是如果跟大家說,這麼大規模的填海造陸,溼地會消失,白海豚也可能絕種,既然政府要賣給財團,為什麼人民不去把它買下來?

所以才會跟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和其他七個環保團體,共同發起環境信託,請大家一人一股把溼地買下來,也透過這樣的方式進行網路宣傳,讓大家注意國光石化的議題。三個月就累積到五萬多人連署,讓政府看到民意的展現。

我們一開始打國光石化的策略是很清楚的,對一般社會大眾,用溼地和白海豚的議題,讓學生和中產階級可以很快了解,還有一千三百多位學者參與連署。

我們的論述也非常清楚,首先是社會成本,也就是成本效益的問題。過去,財團在開發工業區或大開發案時,都沒有把環境成本列進去,但這次要求國光石化必須付出對社會造成衝擊的環境成本跟社會成本,從地層下陷、對溼地、人體健康的影響,還有對農漁產品的汙染等等,讓國光石化的真實成本可以展現出來。

第二是健康問題。中興大學環工系莊秉潔老師算出,只要國光石化增加排放細懸浮微粒,會讓全台灣人平均少活23天,罹癌的機率和健保的成本都大幅提升,讓國光石化招架不住。

第三是水資源。因為濁水溪口的水資源已經幾乎都分配完了,為了國光石化,必須從北彰化的大肚溪,做大肚攔河堰送到南彰化,這是一個完全違背水資源利用的越域引水工程,在環評的過程中,遭到很大的質疑。

此外,在濁水溪口開發這麼大一個工業島,會改變整個濁水溪河口的地形地貌,中山大學海洋地質系劉祖全老師,大力站出來說這樣的開發案會讓濁水溪口堵塞淤積,造成彰化雲林兩縣濁水溪口沿線嚴重淹水,改變整個海岸沉積物的流動,也會影響到河口生態系的完整性。

再來就是對白海豚生態的衝擊。濁水溪口是白海豚重要的覓食棲地,一旦填海造陸,會影響白海豚族群獲得食物的來源。泥灘地的消失更讓很多候鳥像大勺鷸、黑嘴鷗等,保育類水鳥棲地大面積消失,失去渡冬過境的能量補給站。

國光石化這次遇到的是很堅強的學術背景挑戰,所以在環評過程中,國光石化提供的數據幾乎是不堪一擊,這也是我們在體制內論述過程的強項。

加上彰化詩人吳晟老師發起了藝文界連署,他帶很多藝文界的大老,體驗溼地的產業、生態跟美食,也寫很多相關文章,比如說劉克襄、李昂、小野,還有林文義等人。很多藝文界創作,是為了白海豚、為了溼地、為了反國光石化而做。

這是非常特殊的一次環境運動,有這麼多的結合,一直到後來連高中生、大學生都參與聯署反對國光石化。因為論述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清楚,這股力量一直累積,台灣最大環保團體荒野保護協會,也動員會員來參與認股跟守護白海豚的活動,我想這次打國光石化,我們感動了全台灣的人。

一直到最後,我們幾個發起的學者還有環保團體,進到總統府跟總統當面對談,這過程是滿戲劇性的。荒野保護協會一個醫生會員,一直在總統的臉書上留言,總統府發言人羅智強私下跟他見面,羅智強和王郁琦並在三月二十八號跟我們在中山堂堡壘餐廳碰面,同意把資料帶進總統府給副祕書長高朗。

三月三十號晚上七點半,我們原班人馬進到總統府。那天簡報、互動,一直到九點四十分,將近一個半多小時,總統聽到我們的論述,也覺得很訝異,因為過去他聽到的都是環保署、經濟部,甚至是國光石化的片面之詞。

那天在場有一位是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蕭代基,他一直強調四個字叫做「流血輸出」,他說,石化業會賺錢沒有錯,但是賺來的錢是用台灣的土地資源、水資源、空氣、人民健康、生態破壞去換來的,這四個字馬總統有聽進去。

三月三十號這一天,我們覺得有成功地把我們的想法跟總統報告,但是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們當時只是認為他是最有權力決定要蓋國光石化,或是不蓋,他也是最有權力選擇破壞或是保護濕地的人,只能說我們盡到我們該做的事情,但會有什麼後果?不知道。

四月三號,彰化醫界聯盟辦一個萬人反國光石化的餐會,本來總統沒有要來,但因四月一號、二號發生提名恐龍大法官事件,他在總統府開記者會道歉,為了轉移媒體焦點,決定到彰化參加萬人反國光石化餐會。

結果那一天,媒體焦點都是主持人爆粗口事件,讓馬總統很難堪。到了四月三號晚上六點多,我才接到幕僚電話說總統隔天要來,要我接待總統到溼地參訪。第二天來,總統在記者會說他到溼地吃到新鮮的牡蠣,喝牡蠣湯,看到漁民捍衛溼地的決心,他很感動,也是影響他宣布國光石化的官股-中油不繼續在彰化投資的重要決策轉折。

很多人看起來,這是總統一個人的意志,宣布中油官股不在彰化繼續投資,但是我們鼓動底層人民的力量,影響到總統決策,即使有政治選票的考量,也是因為選舉接近了,總統必須要面對這個責任。

有民調指出,反對國光石化的占百分之五十一,支持的只有百分之三十六,從選票和政治責任考量,馬英九宣布不蓋國光石化可以得到更多人民的支持。這樣來看,當時我們設定打成全國性議題,這個方向是對的,因為以總統高度他一定是看全台灣人民的反應,不可能只看彰化、雲林的反應,我認為從最後馬英九宣布不蓋的這個結果來看,我們這個策略其實是滿成功的。

國光石化預定地所在的這塊溼地,是台灣最大一塊河口溼地,如果被開放破壞就沒有了。在沒有國光石化之後,我希望能夠盡快將這個地方公告為國際級重要濕地,我們可以規畫以環境教育跟生態旅遊的方式,創造溼地原來可以展現的價值,讓更多資源可以進到這個地方,顯出地方轉型的機會。

從關懷到串連培力 年輕人展現力量

王俊秀: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暨社會所教授

學生運動基本上一開始是想要關懷社會、弱勢,大概想要以粗淺的方式來討論國光石化,所以他們一開始是關懷弱勢,特別是白海豚還有農夫跟漁民。

於是就開始去讀相關的書,並去找一些專家進到學校,在過程中一方面去學習,一方面開始運作,號召青年學生聯盟,促進很多學校團結在一起,往這個方向走。

清華有些學生因為在苗栗大埔事件已經有經驗,接著在國光這件事,就把很多同學跟大學串聯在一起,這樣的情況叫做培力。

為什麼培力在大學很重要?因為我一再告訴他們,要成為反對者,後面必須要有自己的一套論述,他們聽懂了後就去讀很多書,並且去找很多相關的人,在過程中他們知道要做反對運動必須要比對方更厲害,才有資格反對。

因而開始有讀書會,也有相關的論壇,或是到外面去串聯,去了解過去的社會環境運動是怎麼回事,也學習一些策略,上街行動是其中一個策略,還有例如去遊說,或者去改變立法,不然就是去幫助弱勢。

但他們還是採取了比較傳統的上街運動,學生自己舉辦遊行,號召很多學校,而我們也被邀請去參加,從台北賓館走到環保署前面靜坐,這個事情我們以前也這樣做,但他們有個過程是我們以前沒有的,就是發展出環保樂團,利用他們的人脈,以歌唱、舞蹈、行動劇來演出他們對環境的關切。

這是我們過去做得比較少,而他們做得很好的,他們也用很多創意來做打油詩。過去我們很激情,現在他們很幽默,也利用youtube和iphone等現代科技串聯,基本上就是一個學生運動。

這樣的學生運動慢慢發展到也跟環評委員整合在一起,環評的時候他們會在外面集合,一一點名,誰進去大家都知道,就會產生很大的壓力,過去委員出席會議不簽名還無所謂,但現在必須要有公信力。

後來總統也出來喊話,我認為一系列的情況和年輕人的介入都是有關係的,學生運動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們回到學校後,一樣繼續用這樣的方式來關心附近的社區。

我認為這非常不錯。因為學生運動可以達到這地步,但現在的重點是這塊地有什麼替代方案要提出來,六月五號環教法通過後,利用環教法變成一個環教學習的基地,再去算一算說不定產值不會低於國光石化,重點是用價值取代價格,因為國光是價格,但現在談的是價值,生態價值、文化價值,用價值取代價格然後來帶動價格。

 


 

全民參與、資訊公開 創下中華民國環評史紀錄

蔣本基:環保署國光石化環境影響評估專案小組召集人

當我接到擔任環境影響評估召集人,大概在去年(二○一○年)四月十三號,我就準備寫歷史。因為我三十歲時做過福德坑的環境影響評估,也經歷過五輕、六輕,從自己做環境影響評估到審查委員,現在再做召集人,我就在想要怎麼樣把這麼重要的國家環評制度建立起來。

我跟署長之間達成共識,有三個基本原則:一是全民參與,第二資訊公開,第三是專家審查,這是署長給我的mission,我自己則是希望能夠把過去從事五輕、六輕環境影響評估過程中的缺陷改善,也讓環評制度不再重蹈覆轍,出現如中科三期、四期,法院跟環評制度有不同看法(註),加起來就是我們所要做的。

所以我們第一次開會時,就有三百多個議題跑出來,我們歸納一下,大概分成五個專家小組會議。

第一組是解決供水水源安全的問題;第二牽涉到海岸地形變遷;第三是白海豚生態;第四是對人體健康風險評估;第五是溫室氣體。當這五個小組進行的過程,延伸出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個計畫到底是一個個案計畫?還是國家整體石化產業政策的計畫?看起來這兩個糾葛不清,所以我們就開始考慮到它的社經效益,以及對國家總體的經濟效益。

在水源的部分總共需要二十二萬噸,我們很清楚,國光石化自己必須要負責,不能夠抽地下水,也不蓋其他攔河堰,那很清楚的就是作海水淡化。

能源要怎麼來?我們希望用的是綠色能源,國光石化正式運轉可能是五年,甚至於十年後,海水淡化跟綠色能源一定結合得非常好,這是我們給它的使命,最後他們也勉強接受。

第二是海岸地形,牽涉到白海豚以及整個西部沿海的水土保持。特別謝謝中山大學的劉祖乾教授,成大水利工程前輩郭金棟老師,還有高瑞棋副所長,用學術界的SCI的精神審查所有資料,所以在第一回合就提出向外延伸水深到十五公尺。

去年六月份已經就大方向定奪,前後大概花了一年多時間,最後他們同意縮小面積,大概只用兩千公頃,而且事實上用的濕地面積也縮小到原來的一半以上。

但我們還是覺得對白海豚有影響,對生態保育、農業或是漁業資源,可能也會有影響。因為從三一一福島事件(註)帶來的衝擊,會發現人大概沒辦法勝天,尤其在濕地做了重大開發後,可能會有很多不利的影響,這個部分我們也做很多的討論,才做了決議。

接下來比較容易討論的是溫室氣體。因為它每年產生將近一千兩百多萬噸二氧化碳,國光石化創國內非常嚴格的首例,在有條件通過之下,必須是碳中和,也就是必須零增排碳,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國家在2025年時,缺口是兩億一千萬噸,國光石化如果增量,對國家的減量是不利的。

對人體健康風險評估,是這個課題最重要的部分,很多專家委員提出關於PM2.5細懸浮微粒是不是應該納入範疇中,最後也裁示納入。在過程中,學術界主動用參與國科會的經費,或者是學校支持的五年五百億經費,提出他們近年的研究成果來共襄盛舉。

讓我們到最後進行環境影響評估時,儘量彙整不同的資訊,也就是回到署長所要求,資訊公開、全民參與和專家審查,而專家審查不只是我們所聘委員的專家審查,同時有自己願意進來的環保團體的專家審查,這是非常正面的作法。

從民國九十九年的四月十三號開始,到最後做出結論是在民國一百年的四月二十二號,算算長達差不多有三百七十五天的時間。這段時間裡面,沒有任何人給我壓力,我自己感覺上是過了三百七十三天的好日子,到了最後兩天,我覺得真是不容易。

為什麼不容易?我們的環評委員大概有二十一位,以及這次請到的五個小組的專家十七位,所以總共有三十八位的環評委員,直到最後的閉門會議,雖然全程錄影以便達到全程公開,創下了中華民國環評史的紀錄,但我們仍有幾個爭執的點要說清楚。

為什麼要兩案並呈(註)?其實道理非常簡單,我可以講說這煎熬的三百七十三天,我們不是沒有努力,傳統上都是有條件通過,所以我們要把有條件通過的理由寫清楚,然後不通過的原因也把它寫清楚,最後我把這個兩個案子提出來,讓所有的環評委員討論,如果大家有共識,就不需要投票。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有三十八個委員在裡面,環評委員有二十一個委員,每次都是不同的委員在裡面開會,可能是這七、八個委員,但這七、八個委員是不是對於三百多天的東西全部清楚?

第三個原因就回到我一開始所說要建立一個制度。我一直覺得重大的案子,應該是屬於政策環評的層級,所以我其實很希望是在大會的時候,我代表專案小組把五個專家會議的結果,到大會去做報告

專案小組主持人的功能,就是把所有的科學、技術或者相關的資訊彙整後,做一個客觀的澄清提到大會,由大會的環評委員將資訊全部收集後,去做最上位的所謂價值的判斷,我這邊是technical (技術的)委員會,那上面所做是政策指導,我們應該有這樣的層級,這就是我所謂的建立制度。

我們很清楚的,有條件通過的條件是第一個要作到溫室氣體零增量,第二是所需要的水源二十二萬噸,以海水淡化提供,但所有成本加起來,我是覺得它不太可能做,另外一個也是無法克服的,就是對生態環境造成的傷害,所以我最後結論的時候,是用劉祖乾教授在去年六月份第一次開會的時候,所告訴我「這是一塊惡土」,這區位地點的選擇不對。在這個過程裡面,很多老師都覺得我們應該把石化產業好好做個體檢。

專家審查、釐清事實 促成石化產業政策調整

葉俊宏:環保署綜合計畫處處長

國光石化在彰化大城的地點,是在2009年提出一階環評,經過一次審查,認定依照環評法,有重大影響之虞,應該要進入二階。二階環評從2010年三月開始。

國光石化環評審查花了這麼久時間是因為牽涉的範圍很大,有很多議題事實需要進一步釐清,每一個專家會議至少會開三四次,讓專家就科學上可以釐清的將它釐清,比如像白海豚,它的保育的措施到底有沒有效,以目前的科技無法知道,就讓環評委員做價值判斷。

經過專家會議以後再回到專案小組,開到第五次會,因為初審會裡不是每個環評委員都有參與,小組達成共識,把最後的風險管理回到環評法,讓所有的環評委員做決定,才會有兩案並呈的方式,將認定不應該開發的理由,以及如果要有條件通過的條件一一列出。

以目前環評已經釐清的事實看起來,第一:這個區位確實不是很適當,因為它是一塊濕地,又棲息白海豚;另外從環境的涵容能力,從對空氣品質的模擬等等,因為這裡已經是三級污染防治區(註)。基於這些理由,在四月二十二號當天,由馬總統宣布:中油是國光石化的最大股東,政府不支持在這個地方-大城濕地推動國光石化。

我想這個計畫有幾個意義,一是民間團體的參與,讓環評的審查就民間團體所提出的意見,做進一步討論,二因為這個案子,讓經濟部調整石化產業政策,朝高值化產能方向發展,經濟部本來有送石化產業政策環評,因為這個案子撤銷了,就將石化政策的環評給撤回去再做修正,我想這也是促成產業政策調整很重要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