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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故宮南遷隨行記

余範英
前世今生─故宮南遷隨行記

這是個今生的追尋,重走故宮文物南遷路,搜索所剩無幾的影像所在,還原搶運文物、輾轉運送庫存的紀事,溯往戰亂時日倉惶避險分批搶運的經過,探究與考據風雨中的文化傳承的盞盞明燈。歷史,在我們的血脈裏重生。

故宮文物南遷考察的訊息得自紐約時報駐上海的記者朋友,他對這段發生在三十年代文物大遷移的歷史追蹤充滿憧憬與嚮往,言談間我們前所未有的分享廿世紀中國面對外侮中的民族精神與社會底層力量。六月三日兩岸故宮文物南遷考察團起程訊息見報,立即動念把握這見證歷史的機會,經台北故宮馮副院長幫忙奔走北京故宮支持成行,終於我成了兩岸故宮南遷考察隨行。

六月五日報到,大夥兒已考察過南運的第一站,北京故宮、南博與台北故宮已考察當年南京朝天宮、浦口碼頭,朱惠良是我們台北的團長,老友莊靈是莊嚴之子,他倆立刻替我補述失落的兩天考察,惠良史學造詣深,莊靈故宮淵源厚,皆是故宮嫡子薪傳。北京周高亮拎了大包小包《故宮文物避寇記》歐陽道逹著、《共守故宮國寶七十年》那志良著、《前生造定故宮緣》莊嚴著、《天府永藏》鄭欣淼著及北京故宮紀錄片上我屋裏,細細叮嚀與囑咐,翻閱屬於那個年代的歷史故事,讓我徹夜未眠頻回首。書中的南遷記皆始於1933年。那年,日軍入侵在即,北京故宮元老們歐陽道逹、那志良與莊嚴分別包紮押送一萬六千多箱起運、轉運、陸路、水路,扛起故宮百萬件文物踏上征途。三老的序言,乍視平鋪直敘平實無華,但娓娓道來難掩國難益深,意志益堅,平靜與淒涼中次序井然。押運車隊,無論是故宮同事、裝卸、運送、板車、火車及碼頭的工人,皆不計輕重背負箱子,迤邐而行,為的是搶救國寶。這一萬六千箱的文物,在不同的地方寄放,又避地西遷、南遷,分別保存看守,陸運每輛裝載若以二十箱計,則有八百餘輛,三、四批的車隊,在倉皇途中的風險磨難,下逹命令的國民政府與避寇的過程軍民合作,是抗日史詩裏的文化傳承最可歌可泣的詩篇。

南遷途中貴陽出生的莊靈,在1939到1944年五年安順的存放期間,孤單清寂物資匱乏的莊氏一家,是父教母養、泥巴地裏與鄉下兄弟打滾的記憶。莊靈與我並肩走進安順華嚴洞,抬頭看馬衡院長留註岩洞頂上的字跡,觸摸著模糊的過往,是莊靈對父親唯一的思念與接觸。自進貴陽,一路上莊嚴父子在時空交會,探究中比我們多了份尋根,分享回憶中依戀的儒子之情有世代文化傳承的書香。莊靈與北京故宮梁金生(梁廷煒之子)續前緣,二代同是故宮人,重敘前世今生的交情。

圖說: 安順縣境南門外華嚴洞,追溯莊靈的兒時記憶。

回到當年現場多已斑駁、重建,走訪當地人記憶常見混淆,只知文物遷黔需用車輛,徵調困難,得當地黔軍資助,鄉民配合,天然山洞與石室收存皆以安全儲藏為首要考量。訪察中得知南遷貴陽曾有過在當地作部分文物展覽,這是戰亂時代文物過邊陲,眷顧與敦睦南遷的貴州子民的一段佳話。文物皆是後輾轉運往台灣的珍品,展覽中慎選、點收、清冊,樣樣絲絲入扣,不模糊無遺漏。

圖說:考據文物存放貴陽不到一年的所在─毛公館,後成立駐安順辦事處,傅申、稽若昕、井迎瑞忙著呢(由左至右)。

中線西遷文物在寶雞北京副館長李文儒領隊,鍥而不捨精幹樸實的史學工作者,對這“遲到”的歷史研究有追趕的熱誠。帶隊探訪關帝廟、城隍廟,僅剩門檻石柱多已改建為印刷場、職業介紹所、交誼中心。台北故宮稽若昕處長、北京徐婉玲、李福敏、王碩、南博陸建芳所長都特別認真,匯集各方文獻依據與參考資料,查證、考據、辯證大小細節皆不含糊。婉玲更以南遷考察研究為其博士論文,攜帶筆記電腦結合大量古今圖址為應照。台北故宮的顧問傅申老師享譽國際是許多人崇敬的長者,也是個活字典,張志光、鄭邦彥有台北故宮典藏經驗,與年輕的一群組成了相互扶持的考察團隊。文物存放遺址追蹤才開始,史料蒐集與研究還待努力,以緬懷歷史的心境考據、記載、詮釋的過程,已凝聚承繼的新故宮人精神。

由寶雞翻越秦嶺,車子開始在輾轉崎嶇的公路上蛇行,近大散關山嵐突起,天色大變氣溫驟降,大夥兒下車豎衣領加外套照像留念。在山霧迷濛中遙想當年七千餘箱、三百多輛滿載文物的汽車溯古道、走山路的場景,歐陽道逹先生與押送人員該不只是怕凍受寒哪。翻越秦嶺的車隊是由寶雞沿陳倉道,過鳯縣、經明月峽谷,轉進褒斜道的留坝直奔漢中。這由戰國秦漢時期代代修築的千年古道,陳倉、褒斜、傥駱、子午,條條皆是煙没在歷史塵埃中擔當重任的要道。抗戰初期母親就在成都上學,年輕的醫學院學生常參與救助家鄉戰亂中受傷的軍民,年年都要穿過這條山路通道回西安的家,沿途上的小城鎮、溪流都曾是她疲憊身軀行經的山路、田埂與河道,她一定比我更能了解這悲壯、堅持的每個步伐與腳印。穿過秦嶺來到漢中,文物曾分別存於城內的文廟、城外的祠堂與民房,南鄭城郊馬家祠、張寨大廟、范祠是城郊鄉間存放的三處。頂著大太陽朱惠良、李文儒與南博的專家們就著資料比對查訪,我卻深為鄉間小農村的插秧曬穀所吸引,這曾是母親的家。

圖說:越秦嶺赴漢中的山路,重溫那志良當年所述「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懸崖,時值冬天,時常下雪,路陡山滑,滿山的汽車在山上盤旋,終將七千多箱文物運抵漢中、褒城。」

千佛洞是途經金牛古道所經之重要古蹟,據說當年運送期間由漢中到成都統由四川公路局與新綏汽車公司派車,在沿嘉陵江的江邊上,李文儒、朱惠良與地方的廟監耆老就斑駁的石塊古道及抗戰期間的修補、後日的修復,履勘由陝入川運輸及築道的載運及道路的歷史變化沿革,北京故宮的攝影紀錄與台南藝大的井迎瑞教授不放棄、不錯過任何鏡頭。

圖說:押文物到成都經千佛洞,蜀道古來難,行車金牛道,辯識運送 的老道路與新修路跡,追憶趕運文物川陝路途中的艱辛。

出得漢中,由巴山到成都經勉縣沿嘉陵江正為高速公路與高鐵大興土木,大開發中大量的砂石堆積於兩岸,淤塞堆積於嘉陵江的河床底,充塞在每一個湍流河道的迴旋處,秦嶺漢中清澈的上游溪流已不復見,濫伐、濫墾的場景沿著公路比比皆是,是大建設抑或大破壞?車內的文史工作朋友與我,對窗外的大開發對嘉陵江的被蹂躝深有同感。台灣的朋友,對自然環境的破壞有髮膚之痛,對歷史考據與守護有專業的尊嚴與責任。肩負自然與人文挑戰的今日大陸年輕一代,抵禦外侮已成過去,建設未來應有使命感。

圖說:嘉陵江在交通大建設下,泥砂堆河床洩河底,河川在遭受蹂躝。

 

在成都東門大慈寺,這北陸路運的重要轉運站,唐玄奘傳授心經之處,庭園滿開蔓陀蘿的古剎中,大方丈引領下入大雄寶殿,這曾存放圖書文獻文物的大殿,至今香火鼎盛,特別開啟藏經閣登上二樓,只見兩岸故宮的攝影群對著木造的廟簷、實木地板、厚重樑柱做紀錄,傅申老師不嫌累,樓上樓下、剎前剎後都見他的影子。後趕到的北京李季副院長與成都的文史工作者加入對話問詢。天色已昏暗的古剎已不接見香客,全是考據故宮南遷文物千里迢迢來的古道熱腸人。

到重慶,下一站是樂山峨嵋山,這歐陽道逹守了八年養育數子苦守西遷文物的最終落腳處,也是他押運由安谷回南京的地點,我這遲到又必須早退的人,由於其他繁務纏身無緣全程參與,揮別一路照顧我的楊森和幫我拉行囊的小兄弟秋速。

回首此程最憶是與朱傳榮在諸葛武侯墓的一盏清茶,一路上傳榮的恬靜從容與我的學習放下交錯交會,在武墓千年老松下的原木桌、木凳間交談品茗,家學與傳統的受想行識,同是文化媒體人的相濡,作為南遷考察旁觀的閒散人,珍惜歲月中的真性情,還原歷史真實究竟。回程讀她『《典守故宮國寶七十年》-不僅是編後記』,這『不僅是編後記』裏說到,典守國寶的經歷如同一所特別的學校,造就一代特別的人,在接近這些典守者的過去,變得容易檢點自己、反省自己,希望自己做得更好一點、再好一點。短短的八天,我也由閱讀這史詩篇的故事身歷其境,行千里路,隨著南遷、西遷體會十五年顛沛流離的艱辛,感受這些從未謀面的長者走過歷史胡同所留下的民族尊嚴與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