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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重險阻中打開出路

馬凱

 

馬凱【經濟日報總主筆】

 

遑論永續發展,台灣經濟看來即使想維持眼前的繁榮,都面臨嚴酷的挑戰,倘若不知審慎面對,儘快找到因應之道,突破困境、重覓新機,一甲子輝煌的局面,或許即將煙消雲散。可悲的是,從在朝的袞袞諸公,到在野的專家學者,仍然渾若無事地逍遙度日,這才是最大的危機!

擺在眼前最艱險的挑戰,就是十餘年來我們倚為經濟命脈的貿易出超,正岌岌可危,甚至可能急轉直下,由正變負,反而成為經濟的拖累。事實上,並非現在方才看到危機,早在四年前端倪已經清楚顯現,但是我們一如沙漠中的駝鳥,寧可埋首沙中,抗拒正視。

十餘年來,由於台灣早期帶領經濟高飛的加工出口業幾乎全部移往對岸,復在先後政權的鎖國政策之下,資金、人才不斷外流對岸,使得台灣經濟嚴重失血,而且內需市場持續萎縮。幸好外移的加工出口業在大陸沿海集結形成世界工廠,無比巨大的原材料需求,讓台灣的上、中游產業獲得新的活水,一面蓬勃發展,一面加速向對岸出口,遂成為支持台灣經濟的擎天一柱。近年來,經濟每年勉強維持3至4%的成長,其中3個百分點成長率即拜對大陸出超之賜。

兩岸關係錯綜複雜,恩怨情仇難以理清,遠非兩個正常的貿易對手可以比擬;因而自20年前大陸的世界工廠崛起,經濟高速發展以來,我們的主政者就諄諄告誡,千萬不可過度倚賴大陸經濟,以免命脈操諸人手,從李總統的「戒急用忍」,到陳總統的「積極管理」,其基本用心正在於此。孰料良善的用心,卻在鎖國政策之下,讓台灣經濟與世界潮流隔絕,絕對的競爭優勢自我閹割成為絕對劣勢,自我揚棄大好的發展機會,反而故步自封,坐令經濟競爭力江河日下,竟唯賴對大陸出超為其命脈。良善的用心卻導致如此可悲的結果,陷台灣經濟於莫大險境,實令人不勝唏噓!

近10年來,台灣經濟的命脈猶如千鈞一髮,完全繫於對大陸出超的增長,卻罕有人問,這一線生機,可是堅若鋼纜,永難摧折?當然,倘若中共刻意斬斷這一線生機,其世界工廠必將損失慘重,乃至難以為繼,使大陸經濟深受衝擊,當不致愚蠢一至於斯極;因而台灣經濟的安危倚此唇亡齒寒的關係為保障,自亦固若金湯。

不過,世事無常,世界工廠豈是不散的筵席?24年前,正是支持台灣經濟高速發展的加工出口業一夕之間四散飄零,台灣才繁華落盡,而大陸方才繼起成為世界工廠,中國大陸世界工廠難道沒有同樣的命運?

事實上,加工出口業本具自毀的機制;隨著經濟快速發展,薪資水準與個人所得急遽攀升,幣值也在日增的出超帶動下持續升值,靠廉價勞動為生的加工出口業遲早要拱手讓給經濟更落後、薪資更低廉的眾多落後國家;24年前的台灣如此,今日的世界工廠也難逃此一宿命。

因而近年來大陸沿海加工出口業成本日高而價格日賤、利潤日薄,早已日薄崦嵫,只是茍延殘喘而已。台灣經濟倚此為命脈,見此趨向,豈能不悚然而驚,早謀他策;然而現實卻是:台灣朝野上下對此根本視而不見、無動於衷,依然歌舞昇平、內鬥為樂。

令人浩嘆的是,早在2007年,中國大陸尚以高達兩位數的超高成長率舉世稱羨之際,其主事者已經居安思危,認為相對競爭力不斷削弱的沿海加工出口業已不足為恃,必須「騰籠換鳥」趕快尋找足以取而代之的新產業做為支持經濟的主力。於是,2007年即制定「勞動合同法」,以超高的勞動保護法規大幅提高加工出口業的勞動成本,以及「企業所得稅法」,將沿海主導加工出口業的台商、港商的各項租稅優惠一筆勾消,並規畫大幅度取消出口退稅,讓加工出口廠商承擔17%的加值稅,又在沿海地區積極提高環保要求、土地成本,直欲編成一個滴水不漏的天羅地網,將沿海的加工出口業一網打盡。

幸好2008年金融海嘯突然爆發,中國大陸亦慘遭重擊,為了保8的要務,布置好的機孥暫緩擊發,讓加工出口業逃過一刼。迨2010年,情勢似乎回穩,正好深圳富士康發生一連十餘起員工跳樓自殺事件,於是見機而作,發動全國媒體大事追剿,掀起全國風潮,逼迫富士康大漲工資,並且緊急向內陸地區遷移。

調漲薪資從廣東地區向北竄燒,一發不可收拾廣東為首的「騰籠換鳥」行動以雷霆萬鈞之勢捲土重來,再加上中共緊急救市推出的巨款在內陸地區大興土木,將許多

民工留置家鄉,沿海地區缺工孔急,在勞動成本日高一日而缺工問題日甚一日的交逼之下,顯已步上24年前台灣加工出口業覆轍,敗亡無日。孰料此際中共再三以收緊銀根手段打房失利,乃再接再厲提高存款準備率,拉高放款門檻;然而面對貸款大戶諸如地方政府與國有企業完全使不上力,全部的壓力落在民營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肩頭。於是在缺工、缺電、勞動成本遽漲的重重壓力之下,高利貸的民間融資更成為加工出口業難以承受之重,沿海的世界工廠眼看已奄奄一息。

至於中共當局大事鼓吹產業內移,並由富士康率先示範的世界工廠移往內陸地區的行動,其實在明眼人眼中,只是一套障眼法。早在24年前,台灣加工出口業向海外飄零之際,李前總統亦緊急祭出「產業東移」的政策,要留住廠商的腳步,但小小一個海島,從西岸到東岸之路,卻難如登天,24年於茲,竟未留下半點痕跡。則從大陸沿海移往內陸,迢迢千里的陸上運輸,豈又能有不同的命運?

由此觀之,中國大陸的世界工廠已然走到末路,這對大陸而言,實為一大悲劇,24年前台灣的舊事,必將重演;而且大陸太大,其上中游產業又未發展成熟,不可能如台灣一般幸運,找到一個更大的世界工廠,以上中游的出超做為次佳的成長引擎;20年的輝煌時光,即將畫下句點。

但我們實無資格為人興歎,大陸固將失去高飛的引擎,台灣則是賴以成長的命脈橫遭斬斷,更將何以為計?

台灣正身處本世紀來最危急的險境,但正所謂:「船破又遇頂頭風」,在這個關頭,我們最強勁的競爭對手,南韓,本已與東協建立「東協加一自由貿易區」,橫奪台灣的主要出口市場,在零關稅的臂助之下,雙方在東協的市占率彼長此消。7月,南韓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正式生效,台灣另一個主要市場又成其囊中物。猶有進者,南韓與美國的自由貿易協定明年1月生效,台灣前三大出口市場已盡成其禁臠,而僅餘的大陸市場則已走向末路,向來賴貿易立國的台灣放眼世界,已經四面楚歌,台灣究竟要向何方殺出一條血路!

或許正因為24年前,一夕之間加工出口業外移無蹤,必須找尋新的替代產業,也或許由於台灣經濟不斷失血、內力孱弱,需要以雷霆手段加以振奮,先後的主政者都自以為得計地選擇了所謂的高科技產業做為台灣的希望之所繫,竭盡所能地將一切租稅優惠、經濟精華毫無保留地傾力投入,甚至揭舉出所謂「兩兆雙星」做為高科技產業全力猛衝的標竿。

這種高度傾斜乃至全力傾斜的發展策略,乃是對市場機制的最大扭曲,行險以儌倖的極致。如果孤注一擲,押寶正確,或許能爭到大贏的機會;萬一押錯,則滿盤皆輸,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即使方向正確,如果採行的具體做法並非效率最高,仍可能造成嚴重的浪費,虛耗資源,事倍而功半,殊非智者所取。但當愚昧的主事者配合一知半解的專家蠻悍從事,加上民粹的興風作浪,這樣的魯莽做法也屢見不鮮,不過極少成功之案例。二次戰後的日本已屬其中佼佼者,專責其事的通產省甚至被視為「日本第一」的主要功臣;但日本失落20年,迄今仍深陷泥淖,誰為為之、孰令致之,當初的功臣,以成敗論之,難逃深重罪孽。

台灣的主事者加上半吊子的附庸,比諸通產省,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則以其規畫之粗糙、執行之偏差,豈會得到更好的後果?如今「兩兆雙星」已成為「兩道流星」,所謂高科技產業成為艱困行業者比比皆是,倘非政府在租稅、資源配置上給予偌多好處,這些產業尚能倖存者,究有幾人?

這一套嚴重傾斜的獨厚高科技產業政策除了斲喪經濟命脈,還留下許多後遺症。其一是,所得分配更加懸殊。20年來,當以中國為首的開發中國家釋出幾近無限廉價勞動,一方面排擠台灣無數勞工的工作機會、拉低其薪資,一方面則對相對稀少的實物與人力資本構成強大的需求,使其報酬大增,已經抑下勞資之間所得分配差距快速擴大的根;台灣一意向高科技產業傾斜的政策,則進一步向資本與人力資本的所有者提供各項優惠,使所謂的「科技新貴」,尤其各企業的所有者與經營者加倍獲利,反錯誤地加重了貧富懸殊的現象,其不公、不義,何可過之?

其二是,過度傾斜所謂高科技產業,而歧視其餘的所謂傳統產業,加上科技新貴暴得巨富,讓整個社會重科技產業而輕傳統產業,於是青年學子競相投入相關科系,向來做為台灣產業搖籃的技職教育,更被棄若敝屣,無人聞問。而適逢其會的所謂「教育改革」,更大舉將工專等技職學校改為科技大學、技術學院,從技職教育的王牌自甘墮落為正規教育的劣等品,放棄專精的技術,追求象牙塔中的空論而自以為高明、高尚。而一般正規大學院校,則在一片校園民主化的浪潮中,教師徒以SCI、SSCI等外國期刊上發表為務,視教學為雞肋、以媚生為能事,學生則在惰師放縱之下沉迷網路、通宵達旦,大學已成玩物遁逃之所。則正規教育自甘墮落、技職教育變形消失,台灣向來引以為傲的技術人才已無處栽培、難以尋覓,則除了少數高科技產業尚能從頂尖學校的頂尖人才中獲得挹注之外,其餘不問何種行業,豈有未來?

不過,不容諱言,除了所謂的高科技產業之外,的確還有一個備受呵護的產業,那就是台灣的農業。台灣曾經以農立國,而且泰半的土地都嚴格管制僅供農用,已為缺水所苦的台灣,復將3/4水資源供農業利用,農業似乎應該是十分重要的產業。但在GDP中,農林漁牧等業合計,其總產值不及2%,這還是在價格保證政策下高估的結果。政府對這產值不及2%的農業從事者,呵護備至,除了進口管制、價格補貼、用水優惠、租稅減免等不勝枚舉的政策之外,還給予老農津貼、休耕補貼、保證收購等等額外的利益。但利益愈多、農業愈弱,絕大部份的農產品,唯恐須臾失去政府的保護傘,因為一旦暴露於市場競爭之下,尚能倖存者幾乎絕無僅有。

但台灣的農民極其辛勤,農業技術又多執全球牛耳,其命運何以一至於斯極?保護政策加上對農業、農地、農民的諸多管制,實難辭其咎。另一方面,20年來的鎖國政策,讓台灣的農業受到狹小腹地的限制,難以展翅高飛,是另一個重要的原因。試看人口、面積與台灣相仿的荷蘭,其具有高度競爭力的農業可支持其GDP的一成以上,而技術則尚在台灣之下;其精明的政府、開放的環境、有效的經營與管理,在在居於台灣之上,高下立判的關鍵也正在於是。

還有一個產業,應該是台灣之寶,卻也同樣如蒙塵的寶劍,有志難伸,那就是台灣的觀光業。台灣素以「美麗之島」自豪,除了秀麗山川、天然美景之外,台灣在文化上匯聚東西精華、保全文化傳承,其發展觀光條件遠過於鄰近的港、星,乃至以觀光興國的瑞士。但台灣的觀光業則令人汗顏,每年觀光客人數只及蕞爾小國如港、星、瑞士等幾分之一,若不是近年來大陸客來台,景況更令人羞於啟齒。究其緣故,又是政府與人民令美麗河山蒙塵、殊有的文化特色湮沒。如能見賢思齊,讓豐富的景觀真正如畫、多彩的文化發光,加之以高效率的經營、管理、行銷,這又會是支持台灣經濟的另一個重要力量。

不過,真正飽受忽視與壓抑的台灣潛力,非中小企業莫屬。台灣向有「中小企業王國」之稱,但在各行各業中,中小企業之飽受忽視乃至歧視,亦罕有過之者。台灣中小企業伴隨經濟成長逾半世紀,飽經風霜、嚴酷淬鍊,能夠倖存者,身手過人、實力深厚。然而中小企業多年沉潛自守,不敢逾越,其經營作風常數十年如一日。但整體經營環境早已急遽轉變,不僅資訊技術一日千里,過去極為缺乏的設計、廣告、行銷人才,目前也汗牛充棟。但保守的中小企業兢兢業業不敢越雷池一步,對於陌生事務輕易絕不嘗試;因而身處資訊時代,而自外資訊技術者不乏其人,至於設計、廣告、行銷、品牌等時髦玩意,更敬而遠之,避之唯恐不及。

因此,台灣蓄積最厚的中小企業潛力,卻由於故步自封、保守怯懦,無由得以釋放、茁壯,這是今日經濟餒弱的重要原因,也正是台灣可以振翅飛起的最大倚恃。然而20年來,主政者最陌生也最不在意的,正是這一群做為台灣主幹的中小企業。去年國人憂慮ECFA會對中小企業造成巨大衝擊,因而主政者矢言要以百億援助中小企業;結果百億預算中,身處輔導中小企業第一線的單位,10年之中只能分得一成的經費,則中小企業的實力如何發揮、如何面對橫亙面前的衝擊,何待聞問?

台灣正身當半世紀來最大的危機,而台灣經濟20年來則橫遭最殘酷的斲傷,要如何殺出一條血路?許多傷害已傷及膏肓,短時間難以救治。但台灣經濟數十年來蓄積了十分深厚的潛力,包括前述的中小企業、農業、觀光業與傳統產業,只要去掉橫加壓抑、扭曲、干預的黑手,將長久的錯誤幡然改正,讓厚積的實力充份併發,台灣人民有足夠的力量自救。如果主政者能在此時因勢利導、將地理優勢、群體力量適切地強化、有效地發揮,相信台灣能再一次愈挫愈勇、開創新機。